“和人交流很消耗能量。”
“……哦。”
寒山很低地笑了声,右脚在空中多飘晃了一阵,踩住一条白线,然后离开,佐久早仍然跟在他旁边,身上的气息仍然写着不理解和不明白,但寒山没等到佐久早的下一个问题。
沉默长满四周,却没绊住两人的脚步。
继续往前。
寒山无崎重新听见木头腐烂的细语,他想起排球部的木地板,它的声音是清脆的,像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木头裂开,里面溅出一片火花。
寒山和他们待久了,也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可燃物的错觉。
他尝试整理心情,找到一种平和、秩序的生活方式,但他只是在伪装、欺骗和逃避。
他住到乡下,早起早睡,自己种菜做饭,琢磨感兴趣的东西,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过好每一天,但每次他以为一切会永远宁静下去时,他就变得无法忍耐一切。
吸气,闭气,呼气,专注,来个十次,慢慢放空大脑——最艰难的一步。
每当寒山试图遏制自己的思绪,他总感觉即将有一场洪水碾过,之后不会是令人放松的空白,而是一片狼藉。
吐气,回到现实。
寒山无崎听见电车的呼啸,他看向身旁,人还在。
寒山打破沉默:“你驾照考了吗?”
佐久早圣臣:“?”
………
室外停车场,两人站在一辆越野车面前。
车哑光黑,四个轮胎把车身高高撑起,车身方正,线条硬朗,有一股质朴利落的力量感,很吸人眼球。
寒山无崎瞥见佐久早圣臣的眼睛亮了亮,他咧了下嘴角:“不错吧?”
佐久早真心实意地点头:“……有点掷铁饼者的感觉。”
寒山又笑了一下,他拉开车门,请佐久早上主驾。
车后排椅子折了起来,和后备箱连在一起,空间很大,前排则稍显拥挤,但两个一米九塞进去刚刚好。
佐久早先系上安全带,余光同时扫了一遍内饰,仪表盘等物件的造型偏简约现代风,位置排布和他的训练用车大概一致,寒山把车子收拾得非常整洁,没有杂物摆在外面,车内也没有异味,佐久早能闻到淡淡的木香。
抬头,前方视野开阔,比正常要高得多的视角给佐久早带来了一丝新鲜的兴奋感。
以后要不要也买辆越野车?佐久早圣臣思索着旋转钥匙。
车辆发出低沉而厚实的轰鸣声,令人兴奋的震动感包裹住驾驶者的心脏。
寒山无崎懒洋洋窝在副驾座椅里,鼻子贴到外套立高的领子上,外套主人的气息很快把他刺了一下,他把拉链拉低一点,歪头盯着佐久早小幅度上扬的眉眼:“……微妙。”
“什么微妙?”佐久早踩下刹车,看过来。
“自己的爱车正在被其他人使用。”
“……你语气好怪。”
“哈。”
佐久早从神情到语气真的都格外戳寒山笑点,佐久早越觉得莫名奇妙,寒山笑得越开心。
寒山两臂用力压住腹部,头靠在头枕上,身体却还是颤得跟被电了一样。
又一次,酒精让人失控,他栽进外套里,栽进水里,又猛地提起脑袋,大笑到缺氧为止。
寒山关掉笑的开关,疲惫的面部肌肉一瞬间掉了下来,他切回面无表情的状态。
昏暗之中,铺散开来的车灯光照亮几缕擦着寒山两眼和嘴唇的凌乱发丝,他却一动不动,眼睛黑得像在深谷底,只有一点遥远的亮光。
越来越近,金属钩垂落,佐久早被咬住了。
凉意忽地覆盖佐久早的手背,酸臭的酒气刺进鼻腔,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缩短到了半个肩膀的长度。
佐久早忙往后撤了一点,手却还放在拉杆上,寒山握住,将其拉至自动前进档。
“走吧,往前左转出去,然后右转,一直走,转弯时我会跟你说。”
佐久早圣臣应了一声,松开脚刹。
距离佐久早上次开车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他谨慎地观察着四周,驶出小一段距离后才慢慢打方向盘,方向盘偏重,有实在的手感,但车辆却行驶得异常轻快。
佐久早没急着提速,先慢慢开适应一下,有点犯困的寒山打起精神,默默盯着车内外掌握情况。
城市在霓虹灯里缓慢地倒退,电线时而切开建筑物,时而切开天空,阴雨从裂缝里倾泻而下,灌入这条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它沉进水底,被遗落在了时间之外。
凉风呼呼刮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从海星变成海龟,爬完两条街,汇入正常的游鱼队伍,无数盏车灯像无数只眼睛,镶嵌在密集曲折的交通网上,眨动,地上的银河烧灼着天幕。
寒山眼睛刺痛,他闭上片刻,等到快拐弯时才睁开:“下一个路口左转。”
佐久早改道,平稳拐弯后才问:“无崎你很熟这里?”
“……我以前住在东京。”
“住在这一片吗?”
“不,在港区那边。一个人呆在家里无聊时就会看地图,偶尔找个地方走一天,嗯……就像探险。”
“探险。”
“……”
寒山喜欢探索,喜欢掌控未知的事物,他向着稳定的目标前进,于是将自己置于永远的不平衡之中,只有这样,他才能迈开双腿,体会到风的流动,体会到疲惫的积累。
寒山拉下车窗,活着的实感呼啸而来,风哗哗撕扯着脸皮,削掉那些不断生长的部位,烂泥冻结了、定形了,然后……
车窗上升,只留一条细缝。
佐久早顺便还把其他窗户都锁了。
寒山默默硌着座位,绵软的热意包裹着人的精神下沉,他把头完全别向窗外。
车辆行驶了十几分钟,在一处狭小的停车场里停下,再走几步就到了佐久早圣臣现住的公寓楼下。
寒山无崎拔掉车钥匙,打开后备厢门,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取出了毯子。
他简单铺好床铺,抬头看,佐久早圣臣还站在旁边,没动一步。
寒山无崎转了下脑子,总算想起快和自己融为一体的外套,一想起来,黏糊的酒气也让他难受了起来。
“抱歉,还要吗?”寒山脱下外套,把它整齐叠起来,虽然这样并不能让它染上的臭味少一点。
“……”佐久早还是接过,“没事,洗一下就行。”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车后厢:“你今天就睡这里?”
寒山坐到床铺上,背沉重地驼着,看在对方提供外套的份上,他撑着自己应了声。
“不洗个澡?”
说实话,寒山也挺嫌弃现在的自己的,但来自大概温暖的床铺的呼唤战胜了汗液和异味,眼皮一下一下掉,头一抽一抽疼。
寒山决定砸破脑袋,敷衍过今天:“明早去趟浴场就行。”
世界只安静了一个瞬间,他脑袋再次抽痛起来,密密麻麻犹如针扎,身旁散不开的酒气更加浓烈,空气死了,鱼也溺死了,一股冷意渗进他最后的神经,压缩到极限的恶心感涌上来,他用力吸气,试图压住这一切。
寒山甚至开始怪罪面前这人,如果不是对方自己已经睡下了,自己不用浪费那么多能量用来交流不用想现在在想的这些事,他也不会突然意识到不对劲难以忍受住这种状态……都怪佐久早。
虽然寒山知道这种想法没一点道理,但酒精就是没道理的。
他希望佐久早快点滚蛋。
但佐久早没有挪动脚步:“……去我家清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