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自然很想，若不是发色，很多时候旁人分不清我俩。”

“我明白了，那个婴儿丢了，找不着了。”艾澜的声音很平，“你身边有个AI，脸和你有点像，身上有块‘从小就有’的痕迹。你觉得这全是巧合？”

裴晏青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塞丝弥说余雎是AIX-0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想起余雎提起过去时那些含混带过的细节。但那些细节对不上，余雎是AI，他的身体是人工制造的，他的编号是AIX-0，塞丝弥亲口说过，不会有错。

“他是AI。”裴晏青说，“他的身体是人工制造的，不是植物转基因嵌合出来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艾澜的双眼皮跳了跳。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裴晏青，像是在看一个把两个拼图块硬塞在一起却塞不进去的小孩。

“基因嵌合和AI改造是两个东西，这我知道。”艾澜说，“但你想过没有，一个婴儿被人捡走之后，要把他的脑子换成程序，把他的身体改造成AI仿真人，需要多大动静？如果那个人有这个能力，他为什么不干脆从头造一个AI，非要拿一个现成的婴儿去改？”

裴晏青沉默了一拍：“你的意思是，余雎可能是我父母做出来的第二个样本，被人改造成了AI。”

“我只是说这可能解释得通。”艾澜说，“我没说是真的，但你要查的话，这条线值得查。”

裴晏青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艾澜一眼。

“我会查清楚。”他说，“但在那之前，你先别走。”

艾澜挑了挑眉：“我本来也没打算走，你把我平静的日子搅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裴晏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拉开门，巷子里阳光正好，余雎和欧伊法同时转过头来看他。裴晏青走到余雎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回星航院。”裴晏青说，“我有个东西要查。”

星航院和以太工程学院完全不一样。

没什么浮空建筑或者是全息云海，徐燃的办公区有靠墙的一排书架，塞满纸质卷宗，书架顶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办公桌很大，但桌面乱得不像话，堆着散开的文件，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一盒拆了封的薄荷糖，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唯一带点未来感的是窗边那台大尺寸全息终端，屏幕亮着，上面开着七八个窗口。

徐燃坐在桌后，手边搁着一只漂流瓶。瓶子是普通的玻璃瓶，软木塞被拔开了。她把里面的稿纸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用一摞文件压住边角，低头看上面的字。字迹泡得洇开了大半，但有几段还能辨认。

毕岚端着一只浅口盘子从门口走进来，盘子里码着几块奶油小方，上面嵌着半颗草莓，边角切得整齐。她把盘子搁在徐燃手边，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换成一壶热的。

“监控那边查得怎么样？”徐燃没抬头，手指点着稿纸上一个模糊的字形，眯着眼辨认。

“全查过了。”毕岚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终端从手边挪开一点腾出位置，“阿澜从附属医院出来之后，走的是东侧步道。步道上的监控拍到他拐进了一条支路，再往后就没有了。我把那条支路前后三天的监控都调出来了，他进去之后没再出来过。但支路尽头只有一个检修口，检修口下面走管道层，管道层里没有安装监控。”

“检修口查了？”

“查了。盖板是从里面锁上的，锁扣完好，没有撬动痕迹。我把盖板拆下来看过了，管道层里全是灰，没有任何脚印或手印。”毕岚拿起一块奶油小方，咬了一口，“这人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支路，然后凭空消失了。”

徐燃放下手里的稿纸，拿起漂流瓶在手里转了转。瓶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瓶底延伸到瓶肩，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凭空消失……看上去是‘残象’的特征呢。”

毕岚嚼着蛋糕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跟上次的记忆回廊那个一样。上次那个‘残象’也是从亚空间里跑出来的，待在星航院混了好一段时间才被发现。这次这个阿澜，他留了个漂流瓶。”

徐燃把漂流瓶放回桌上，手指点了点瓶身：“漂流瓶里面的稿纸，是《隅船观秘》的手写稿。裴晏青说这是他梦里那个叫艾澜的人写的。如果阿澜是艾澜的‘残象’，那这个残象带着稿纸到处跑，还在星航院晃了一圈之后消失，说明阿澜本人是可以入侵现实的，改变现实轨迹的，但存活的时间会很短。这……好比是蝴蝶效应。”

毕岚把最后一口奶油小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全息终端旁边调出监控画面：“老师，还有一件事。裴晏青今天一早带着欧伊法和余雎出了趟远门，目的地是珠崖。我查了他们的出行申请，填的是‘探访故人’。”

徐燃的眉毛动了一下：“珠崖。艾澜在珠崖。”

“对，他们应该是去找艾澜本人了。”毕岚把监控画面关掉，转身靠在桌沿上，“要不要给珠崖那边的驻点打个招呼？”

“不用，让他们自己去。”徐燃把稿纸重新折好塞回漂流瓶里，“我相信那个孩子会有分寸，况且……我的学生不都在他旁边吗？欧伊法和余雎会照顾他的。而且艾澜这个人，如果当年真的被伤透了心退了团队，官方的人出面反而会让他更抵触。让那个孩子自己去，能聊到什么程度看他本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徐燃把手里的漂流瓶搁回桌面，顺手把那摞文件挪了挪盖住稿纸露出来的角：“请进。”

门被推开，裴晏青先进来，后面跟着余雎和欧伊法。最后面又进来一个人，步子慢，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意思。

艾澜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这间乱糟糟的办公室，目光从半死不活的绿萝移到堆满卷宗的书架，最后落在徐燃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徐燃院长？”他问，“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听过你不少事，以为星航院院长办公室里得摆个全息沙盘，铺个星空穹顶什么的，结果你这儿跟个老教授的书房似的。”

徐燃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艾澜一眼，没接他调侃的话，直接开口：“艾澜。沉船事故的幸存者，前科研团队成员，在珠崖住了二十多年。今天裴晏青去找你，你跟他聊得怎么样？”

艾澜收了笑，看了一眼裴晏青，又转回徐燃脸上：“聊得还行。他知道的事比我预想的多，我知道的事大概也比他预想的多。我们交换了一下，聊出几个问题。”他顿了顿，“有些问题得在你这边找答案。”

徐燃把桌上的漂流瓶往前推了推：“这个，你认得吧？”

艾澜看了一眼瓶子，伸手拿起来，转了一圈，看见瓶身上那道划痕，拇指在划痕上蹭了一下：“认得。老方当年弄了一批瓶子，打算扔海里当彩蛋。这是其中一个。我写的稿纸，他装的瓶，最后沉海里了。你们从哪儿捞上来的？”

“裴晏青带回来的。”徐燃说，“从亚空间里。”

艾澜把瓶子放回桌上，两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徐燃：“那我问你。裴晏青说他还有个双胞胎丢了，找不着了。你当年，是怎么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