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嵌着一排冷光灯条。床边立着一台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线有节奏地跳着。他侧过头，看见窗外的云海在日光下翻涌，远处的教学楼群在雾气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星航院的附属医院。

他想坐起来。手撑着床沿刚一使劲，膝盖就软了，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脚踩在地板上，腿肚子打颤，整个人往前栽。

门被推开了。

欧伊法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嘴里还在念叨：“小侄子你可算醒了，医生说你这次透支得厉害，得补……”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裴晏青直挺挺地朝地板扑下去。他的动作像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额头差点磕在地板上。

欧伊法愣了一拍，端着粥碗站在门口：“哎哟，这刚醒就给我磕头？这么客气的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余雎从他背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药，目光越过欧伊法的肩膀往房间里瞥视，他的脚步停住了。

裴晏青跪在地板上，胳膊撑着上半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茫然。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没发出声。

余雎把药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过来，蹲下去，一只手从裴晏青胳膊底下穿过去，把他架起来。裴晏青站住了，但腿还在打颤，余雎没松手，半扶半架着他往床边挪。

“刚醒就下床。”余雎说，“医生说你脱力，得躺两天。”

欧伊法端着粥跟过来，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两条腿一伸，打量着裴晏青：“你刚才那是磕头还是摔跤？我得记下来，回头跟祖母汇报的时候好有个说法。继承人给叔叔磕头，这礼数是不是太大了点？”

裴晏青靠在床头，接过余雎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嗓子润开了才开口：“腿软，没站住。”

“行吧，就当你是腿软。”欧伊法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不过说真的，你这次可把清晚学姐吓得不轻。她说你从那个亚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梅花，差点就要变成植物人了，花瓣掉了满地。她蹲在那儿捡花瓣捡了半个钟头，说要拿去化验，看看到底是什么成分。”

裴晏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底下干干净净的。但他记得那种感觉，从骨缝里往外钻的痒意，花瓣在皮肤上绽开的时候，那种刺痛感，比被蚂蚁咬过更难受。

“那些花呢？”他问。

“清晚收走了。”余雎在旁边坐下来，“她说花瓣里有和幻物质类似的成分，但结构不一样。她怀疑是你的身体在亚空间里被什么东西改变了，具体是什么还在查。”

裴晏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排冷光灯条，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梦里那些画面。老方抱着木箱往船尾跑的样子，浪头砸下来的那一瞬间，漂流瓶散了一海面。他记得自己攥着那只瓶子，看着稿纸上的字迹被水泡烂。

还有珠崖，安安静静的小巷里，墙头长着三角梅，巷子尽头那片海。邻居阿姨叫他“艾先生”，让他收鱼干。他在那个地方住了下来，退了科研团队，打算往后什么都不干了。

那些都是梦，但梦得太真了。

“Aiden。”余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裴晏青转过头看他，余雎坐在椅子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冷光灯下显得很淡，但看得很稳。

“你醒了之后一直在发呆。”余雎说，“你是看见什么了？”

裴晏青沉默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余雎看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就那么等着。

“我梦见我变成了另一个人。”裴晏青一五一十地把话说完，“一条船上的科研人员，叫艾澜。写了本书，被人催更。后来船沉了，船上有个叫老方的，为了捞漂流瓶没上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我在一个珠崖的某个小巷子里住下来了，退了团队，什么都不想干了。”

欧伊法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没插嘴。余雎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裴晏青的眼睛。

“那是梦。”余雎说。

“我知道。”裴晏青说。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梦里的感觉太真了，真到他现在坐在病床上，腿还发虚，脑子里还残留着那片海的颜色。裴晏青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又看向两人，发现似乎少了些人：“阿澜呢？”

“你说他，他跟我们回到星航院之后，留下一个漂流瓶，像是人间蒸发般，怎么找都没影，问了不少星航院的学生，那些学生都说没有见过这个人。”余雎说，“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于是就找了老师，请她帮忙查了一番。”

裴晏青抚摸着下巴，他们所碰到的那个阿澜，事实上是从第二世界里面跑出来的，对于现实却是“残象”。这个“残象”随时有消失或者是改变世界线的情况，那么创造这个“残象”的人，注定是他梦见的艾澜。目前，他得知艾澜在珠崖，却不知道艾澜的具体位置，该怎么办才好……

思索着，他抬头望着余雎，忽然想起一个点子：“现不让徐燃院长找阿澜了，直接找一个人吧。那个人叫……”

“艾澜。”

*

珠崖的清晨来得早，太阳刚爬到椰树顶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就已经湿漉漉了，有一种清新的凉意。艾澜把钓竿往肩上一搁，另一只手提着个小桶，推开门就打算往海边走。他今天约了钓友去礁石那边钓石斑，钓友说最近鱼群靠岸，运气好能钓着三斤往上的。

门一开，他就站住了。

巷子口堵着三个人。打头那个年轻人个子很高，头发扎得利落，站在窄巷里几乎把路堵死了大半。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头发的，一个金头发的，三个人往那一杵，巷子里过路的猫都绕道走，跟个混社会似得，这见得就不像是个好人。

艾澜把钓竿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打量了他们一眼。那个高个子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问他：“请问，您是不是艾澜先生？”

艾澜没应声。他看了看这三张脸，一个都不认得，但那个高个子年轻人的五官轮廓让他觉得有点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想不起来。

“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艾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