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裴晏青没怎么睡。
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泛黄的稿纸和一杆蘸水笔。裴万栀给他留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安安静静地烧着，把稿纸照成暖黄色。船身摇得比白天轻了些，大概是老方把稳舵的力道调小了。
裴晏青先凭记忆把《隅船观秘》的骨架列了一遍。他写得很顺，因为那些东西他亲眼见过，亲手碰过，全部写了进去，就像是在自传一本冒险故事般。写到少女从船里走出来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笔，盯着稿纸看了一会儿。他记得那个少女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说“我的孩子”，他把这句话写进去了。
写到主角团砍不死少女的时候，他犹豫了一拍。他知道那个少女最后是什么结局，但他不确定艾澜原本想怎么写。他想了想，把笔尖落下去，写主角团发现海螺才是出口，砍开螺壳，从裂口跳出去。他没写少女的下场，留了个悬念。
因为从血脉继承的意义上，他与小说中的“少女”算得上是母子关系。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页稿纸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稿纸摞了十几页。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船身摇得人犯困，但他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转着怎么收尾。
老方来换班的时候，裴晏青把稿纸递过去。老方接过去坐在桌边看，看得很慢，一页翻一页。裴晏青坐在旁边等，看着老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方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把稿纸合上，抬头看了裴晏青一眼。
“这就完了？”
“完了。”
老方又把最后一页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行啊阿澜，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我就知道你卡的那个地方肯定有东西，死活想不出来。现在看来，海螺是出口，从螺壳里跳出去，这个想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裴晏青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老方又翻了两页稿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哎，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上本《雾海孤帆》在阿美莉卡和伊达里亚卖得可火了。我上次在港口听人聊天，说阿美莉卡那边好些人拿它当航海必读书目，说比正经海图还带劲。伊达里亚那边更夸张，有人照着书里的路线自己跑了一趟，回来写了本游记。”老方把稿纸往前推了推，“你这本《隅船观秘》不比上本差。我有个想法，你不是老说想搞点新鲜的吗？咱们把彩蛋塞漂流瓶里，扔海里。谁要是出海的时候捞着了，拆开一看是《隅船观秘》的彩蛋，那得多有意思。”
裴晏青愣了一下：“漂流瓶？”
“对啊。”老方越说越来劲，“我认识几个跑远洋的老伙计，让他们路过热闹航线的时候顺手扔几个。阿美莉卡那边的海岸线，伊达里亚那边的港口，都扔，保不齐……真有人捞着。”
裴晏青看着老方那张晒得斑驳的脸，沉默了两秒。他本来想说这主意有点离谱，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待的这条船，以他后来人的视角去看，哪个不离谱，且桌上扮演游戏《雾海孤帆》可是在后来火遍五湖四海的。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行。”
老方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海风侵蚀得发黄的牙：“这就对了。你赶紧歇着去，熬一宿眼圈都黑了。漂流瓶的事我来弄，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裴晏青从船长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海面被晨光照成浅金色，风从船舷外灌进来。他站在走廊上，扶着栏杆吹了会儿风。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在皮肤底下等着，像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他转身往自己舱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船长室的方向。老方还在里面，大概已经翻开稿纸开始看第二遍了。
裴晏青推开舱门，躺回那张窄床上。船身摇得稳稳的，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后半夜裴晏青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震醒的，床板跟着船身往左一倾，他整个人滚了半圈，肩膀撞在舱壁上。外面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喊声，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踩得木板咚咚响。
什么情况？
裴晏青睡得正迷糊，一骨碌爬起来，他抓起衬衫套上，推门出去，冲到门口拉住一个人，劈头盖脸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穿了件短袖衬衫，看上去很普通的一套运动服装。他抓住一名工作人员，那人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马说：“船身出现严重倾斜，可能要出事了。”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天是黑的，但黑得不对劲，云层压得极低，透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底下烧着火。雨点子砸下来，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打在人身上生疼。老方站在驾驶台前，两手死死把着舵轮，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绷得紧多了。
“底下有东西！”有人在船舷边喊了一声。
裴晏青跑到船舷边往下看。海面像开了锅，浪头翻涌着，白光在浪里一窜一窜的。那些东西贴着船底游，背脊划出一道道水痕，每划过一次船身就跟着歪一下。船底的木板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像有人拿斧头从下面往上劈。
“船要沉了！”老方从驾驶台那头喊过来，声音被风削得只剩半截，“裴姐！曼塔拉！带人上备用船！”
裴万栀和曼塔拉已经从舱里出来了。裴万栀手里拽着两个年轻队员，曼塔拉在舱门口指挥剩下的人往船尾跑。备用船绑在船尾的架子上，是一艘小救生艇，平时收着帆布罩着，这会儿帆布被扯下来。
裴晏青被人流裹着往船尾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台。老方没动。手还按在舵轮上，眼睛盯着前面的海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方！”裴晏青喊了一声。
老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先走，我把船头调过去，能多撑一会儿。”
裴晏青想说什么，曼塔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船尾拖：“走！别耽误时间！”
备用船被放下去，浪头立刻把它抛起来又砸下去。裴万栀第一个跳进去，曼塔拉跟着，然后是其他队员，裴晏青最后一个上的船。他站在船尾，抓着备用船的船舷，眼睛还盯着大船的方向。
大船的船头已经沉下去大半了，桅杆歪着，帆布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但老方还在驾驶台上，舵轮旁边立着一只木箱，箱子里塞满了东西，裴晏青看见那些圆鼓鼓的瓶口，一只一只码得整整齐齐，是漂流瓶。
老方从驾驶台后面拖出那只木箱，抱在怀里，往船尾跑。他跑得很急，脚底下踩到翻倒的木桶，踉跄了一步，但箱子没撒手。大船的甲板已经倾斜得站不住人了，他几乎是滑着往船尾来的。
“接住！”老方跑到船尾，把木箱举起来，要往备用船这边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