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来了。

那道浪从大船侧面立起来，高得看不见顶，黑压压的，从半空砸下来。备用船被浪头掀起来，裴晏青抓紧船舷，眼前全是水。等他再把眼睛睁开的时候，大船不见了。

海面上只剩一堆碎木板和散开的缆绳，老方的影子也没有了。那只木箱从水里冒出来，盖子被浪冲掉了，里面的漂流瓶散了一海面。玻璃瓶在浪里一沉一浮，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卷着稿纸，被水推着往四面八方漂出去。

裴晏青盯着那些漂流瓶看了好几秒，一个浪头把一个瓶子推到他面前，他伸手捞起来，攥在手里。瓶身是凉的，里面的稿纸被水浸透了，字迹洇开，糊成一团。

他攥着那个瓶子，目视前方，眼底渐渐泛起潮湿。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老方！”他朝海面喊了一声。

海浪拍得他的脸都变形了。

没人回答他。

海水像是无数条毒蛇，把所有的东西都吞噬了。他的脑袋晕眩，像是被人从海底狠狠揍了一拳。差点，他就要把那个瓶子捏得粉碎。备用船上没人说话，裴万栀坐在船头，望着大船沉没的方向。曼塔拉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其他队员缩在船底，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

裴晏青把那个漂流瓶塞进怀里，靠着船舷坐下来。雨还在下，浪还在晃，备用船在暗红色的天底下漂着，不知道往哪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瓶子，糊掉的稿纸上能勉强认出两个字。

是他昨晚写的，《隅船观秘》。

他攥着瓶子，靠在船舷上，没再说话。

备用船在海上漂了三天，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把船抛起来又砸下去。裴万栀坐在船头，把怀里两个年轻队员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没松过手。曼塔拉在船尾掌舵，嘴唇干得起了皮，但没停过手。

一个叫小周的队员哭了一整个上午，哭累了就睡，醒了接着哭。这件突变的事情不知对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变化，裴晏青靠在船舷上，怀里揣着那只漂流瓶，瓶子里泡烂的稿纸被他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晾着，字迹已经全糊了，只剩他昨晚写的那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天，看得眼睛发酸，但没挪开。

最终，有人看见了陆地。曼塔拉把着舵往那个方向靠，备用船漂到近处，能看见岸上的椰树和礁石。是个小渔港，港里有几条旧渔船，岸上有人朝他们挥手。船靠了岸，裴万栀和曼塔拉先下去跟当地人交涉，剩下的人缩在船上等着。

裴晏青最后一个下船。脚踩在实地上，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船舷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岸上的人把他们领到一个空着的旧仓库里，给了几床干毯子和一锅热粥。裴万栀把粥分下去，分到裴晏青的时候，他接了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阿澜。”裴万栀坐到他旁边来，手搭在他膝盖上，“你还好吧？”

裴晏青没抬头。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听到自己开口：“裴姐，我想退出。”

裴万栀的手停了一拍。

“科研团队的事，我不干了。”裴晏青说，“往后你们去哪，我不跟了。我打算就在这儿找个地方住下来，以后的项目也好，实验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裴万栀看着他，她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劝，也没有拍桌子。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手从他膝盖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想好了？”她问。

裴晏青点了点头。

“老方的事，不怪你。”裴万栀说，“这件事情对我们的打击实在是……太大。”

“我知道。”裴晏青说，“我退出的原因，跟老方无关。”

裴万栀没有追问，她坐在旁边，陪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然后站起来去找曼塔拉。曼塔拉听她说完，往裴晏青这边看了一眼，也没过来劝。他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拍了拍裴晏青的肩膀，力道和那天在船上拍他后脑勺的时候一样轻。

裴晏青靠着仓库的墙根坐下来。他怀里还揣着那只漂流瓶，瓶子空了，稿纸被他塞进了裤兜里。他闭上眼，听着仓库外面海浪拍岸的声响，慢慢把呼吸放匀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安静得只有蝉鸣和树叶摩挲的声音。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前的竹席上。他躺在一张竹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棉毯。房间不大，一张竹床，一张矮桌，一把竹椅，墙角靠着一把扫帚，完全是隐士高人的做派。窗外全是绿，椰树的叶子从窗框边上探进来，在风里晃。

裴晏青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手指上那道旧疤也在。但手掌上多了几道划痕，像是搬东西的时候蹭出来的。他掀开薄毯下床，踩着竹地板走到门口。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砖墙和木门，墙头爬着三角梅。巷子尽头能看到一片蓝色的海，海面上停着几条小渔船。他站了一会儿，有个邻居模样的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就笑：“艾先生，起了啊？今天风大，你晾的鱼干记得收。”

裴晏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多谢提醒。”

阿姨走了，裴晏青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那片海。他退了一步，转身回了屋子，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手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沓稿纸和一杆笔，旁边压着只玻璃瓶，瓶口塞着软木塞。

裴晏青把那只瓶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放下瓶子，把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没写。在台前思索良久，若是没猜错，这里是……

珠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