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城墙轰然倒塌，纵使先前已经猜到了几分真相，在听到答案时，沈惊世的思绪还是乱了。

怪不得，怪不得夏辞准有那么多反常的行为，怪不得他总觉得夏辞淮的思想和常人有着不少差异……怪不得，他从没见过夏辞淮那位“朋友”。

“他什么时候患上的？”沈惊世抖着手指，从口袋里摸出药，没有喝水，就那么咬碎了咽下去。

“很久很久了，很久很久了。”夏妈妈重复着，不自觉地便将事情全盘托出，“我生下他的时候，还很年轻……”

那时候夏辞淮父亲的事业还没有那么稳定，夏妈妈常常需要跟着自己丈夫全世界跑。但刚出生的夏辞淮不能没有人照顾，偏偏家里的老人也不想接手带孩子的事，她便去找了保姆。

可夏妈妈那时候太年轻了，不会看人，中介说什么就是什么，稀里糊涂地，就把一个兽面人心的东西领回了家。

那人一直在虐待孩子。

直到夏辞淮四五岁，夏家终于不需要保姆了，她才离开了夏辞淮身边。

回到家的那天，夏妈妈给夏辞淮换衣服，掀开袖子一看，青青紫紫的，都是伤。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和妈妈说，他不说话，一直沉默着看我。这个时候，他已经很安静，很少说话了。”夏妈妈擦着眼泪，“我丈夫拿了证据，把那个人渣送进了监狱。但她对我孩子的伤害又该怎么弥补……”

“我当时还天真地想，没事，小淮还小，伤治好了就没事了，可是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大抵是哭得太厉害，夏妈妈有些呼吸困难，说话断断续续的。

大概是同为母亲的缘故，看着她，沈惊世总有些想起林霜。

可惜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夏辞淮六岁时的一个晚上，病症终于爆发了。

那时的夏妈妈正在房间里熟睡，屋外倏然传来一声炸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因为害怕孩子出事，她三两步跑了出去。

但一出门，她便看见了夏辞淮站在阳台，整张脸通红，哭得极其厉害。

她赶忙冲过去抱住他，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问他，“怎么了？怎么了？”

却见夏辞淮抖着手指，往阳台外指去，哭着说，“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他从上面跳下去了！”

夏妈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灯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夏妈妈当时也才二十多岁，着实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到了。

可即使脑中都是些鬼神在吓人，她也没有松开抱着夏辞淮的手，一边安抚着他，一边给丈夫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最后让夏妈妈带夏辞淮去医院，挂精神科。

夏妈妈在医院一直待到天明，一刻也不敢合眼。哪怕只是浅眠几秒，她也会即刻惊醒。

终于，结果出来了。

夏辞淮确诊精神分裂，病因就是童年时的虐待。

捏着病历单，夏妈妈在原地愣了许久，心里一时间涌过无数种情绪。

好在，医生说夏辞淮的状态其实在往好的方向走，今晚的一出就是大脑在清除人格，好好调理，还是有很大希望恢复正常。

夏妈妈知道自己没法弥补自己的过错，只能发誓今后要做一个好母亲，将夏辞淮的生活拉回正轨。

只可惜一年后，变故又发生了。

“小淮从很早开始就对绘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某一天上午，他在画画，旁边还搁了另一套画具。我问他怎么多放了一套画具，他说是给朋友的。”

“我问，朋友在哪呀？”

“他奇怪地看着我，说，就在我旁边啊。”

沈惊世忍不住道：“症状……又出现了？”

夏妈妈慢慢地点了头：“医生说他是长期缺乏友情这一基本情感支持，大脑又陷入了人格分裂状态……因为这期间他一直在治病，没有去上学。医生给的建议是一定要让他接受社会化教育，丈夫也勒令我让他去上学，虽然很担心他会被身边人以异样的目光看待，我还是让他去了学校。”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小淮的情况都是一种诡异的稳定。”夏妈妈说，“他并没有意识自己得了病，也没有和别人有什么情感连接。”

她忽然一笑：“不怕你笑话……其实在这十几年里，我也有怀疑过自己。”

沈惊世隐隐有些猜到事情走向，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小淮的感情都是愧疚居多。我丈夫曾经问过我要不要再生育一个孩子，我拒绝了。我明白现在的我们已经有了很多时间，能够给足孩子陪伴。再生一个孩子，无异于在剥夺我们对小淮的关注和爱，这样子对他太不公平了，我无法接受。”

“但是，足足十几年，小淮都一点没有好转。像是钝刀子割肉，我的耐心和愧疚被一点点磨去。”

“小淮又一次发病了，具体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但那段时间里我工作上和家庭上都出了点事，负面的情绪积少成多，我第一次对小淮发了脾气。”

“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得了，以宣泄为目的的情绪总会被忘记，大概是些对小淮的埋怨。我记的最清的，是小淮当时的表情。”

夏妈妈轻声道：“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偏激的行为。只是一直看着我，眼睛像一谭水，溺得我胸腔发疼。”

听着她的描述，沈惊世想起了夏辞淮的一双眸子。

那里面总是承着许多情绪，可能是因为夏辞淮不善言辞，想说的话都被装进了眼眶，只有珍视的人才能看到。

“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做的事有多愚蠢，我想去找小淮道歉，但他已回到了房中。我只好先缓缓，再想想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傍晚，我从外面回到家，小淮的房门还紧闭着，我以为这件事是要我主动低头的——我也确实这么打算，但回到房间，我看到我的书桌上搁着一张信纸。”

“那是夏辞淮写的？”沈惊世问道。

夏妈妈应了一声：“他手写的一封信，有几千字。信里面说，他虽然不很明白某些时候里我的行为，但他知道那是为了他。今天的事他不怪我，毕竟人都有情绪……”

“读完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境完全改变了。”

“如果说以前对他的感情是掺有愧疚的不纯粹的爱，从那时候开始，我对就是完完全全的，母亲对孩子的爱了。因为我知道，他对我从始至终都不掺杂其它情感，一直把我当成最亲最亲的妈妈。”

“小淮真的是……很好的一个孩子。”夏妈妈唇角挂着浅淡的笑。

一下子听完了如此长的一段往事，沈惊世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想到，夏辞淮居然有这么长的一段故事。”

夏妈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