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霁稍微愣了一瞬。
虽然出人意料,但总好过他在幻境外担惊受怕。这么一想,玄霁竟然又觉着有些庆幸。
四周寂静无声,他头上盖着大红的盖头,只能看到脚边的一点地面。再看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大红喜服,上面绣了只五彩的鸟,玄霁猜测大概是凤凰一类的神兽。
脚边的地板有些眼熟,他仔细辨认了下,却一时想不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阴测测的风。
他后颈一阵发麻,虽然是喜事,但与沈欢先前说的一致,这里的烛光并不温暖,只让人觉着冰冷,气氛怪异压抑。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只能蜷起一点指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床上似的动弹不得。
正想着怎么办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歌声:
“人间无缘分,黄泉待良人......”
有位女童在他耳边轻声唱着歌。
她的声音空灵婉转,像窗外自在的百灵鸟,但在这种场景下只让人觉着毛骨悚然,何况玄霁根本看不到四周哪里有人。
他愈发觉着浑身发麻,偏偏浑身不能动弹。
寒气入体,他觉着冷极了,那女童还没唱完:
“一纸婚书,上达九霄,下通幽冥......”
脚踝像是被人扎了一下,玄霁忽然感觉右脚能动了。
他从红盖头的下边缘看过去,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骨瘦如柴的女童正跪在他脚边,双手将他右脚捧起,旁边地上放着一双大红色的绣鞋。
青色的火苗跳动,女童穿着一身仆人打扮的粗布衣服,肩上梳了两个麻花辫。盖头披在头上,挡住了玄霁大半视线,他看不清女童的脸。
他用能动的右脚勉强活动了下,被女童一把抓住。她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这么一抓,玄霁脚踝上马上出现五个通红的指印,他不由得吃痛,放弃挣扎。
女童抓着他的脚踝,为他换上绣鞋。
绣鞋很小,其实玄霁身上大红的喜服也很小,这是为女子准备的制式。玄霁虽是少年,但身量总归超出普通女孩许多,衣服穿在身上格外别扭。
但女童根本不在意这些,为他双脚换好绣鞋后,依然跪在地上,开始为他整理裙摆和衣襟。
玄霁愈发觉着冷了,这地方好似通往阴曹地府,将他身上的热气吸走了大半。
女童的小手将他身上的裙摆细细整理了一遍,借着这个机会,玄霁看到了她细弱的手腕,上面挂了一串并不明显的金铃。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你是不是姓唐?”
好在他还能动口,艰难说出这句话后,他看到小手在他裙摆上停住了。
玄霁的呼吸几乎要停滞,女童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他端坐在床边,这时正动弹不得,自然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力。女童迈着步子走到床边,双手扒在床沿上,弯下腰,从盖头下的缝隙里去看玄霁。
这下他更能确认女童的身份了,光线虽然清冷微弱,但他看清了女童身上穿的粗布短衣和编的草鞋,这是靠海的渔民常作的打扮。十几年过去,她似乎还是五六岁的样子,并没有长大。
缝隙中看到一双乌黑的眼睛和惨白的脸,她身上枯瘦,脸上却肉嘟嘟的,还挂着婴儿肥。只是一双俏丽的红唇被鱼线乱七八糟地缝着,原本透明的鱼线被染成了怪异的棕。
玄霁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女童现在是人是鬼,只能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惊恐。
他上下牙关打架,哆嗦着问道:“有人把你的嘴巴缝了起来?她不让你说话?”
女童点了点头。
玄霁继续道:“是她把你抓到这里的?是不是个女人模样的歌妓?”
再点头。
玄霁心想真完了,他这是和沈欢一样,被抓来和南珠配冥婚。
但是这四周的景象似乎又和沈欢描述的有哪里不同,玄霁心中疑惑,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周遭的一切都太眼熟太眼熟了,眼熟到好像刚刚在哪里就发生过。
他的目光从女童的脸上挪向床边,烛火映照下,能看到床榻上雕刻的繁琐花纹。就在不久前他与人耳鬓厮磨,被亲吻到仓皇逃窜时,曾经抓着这方床榻,指腹一点点摩梭过这上面的纹路的。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哪里了——
是梦红楼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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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那略显淫靡晦暗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有些愣住,但那只干枯瘦小的手拽了拽他的衣摆,将他拉回现实。
玄霁吞了吞口水,轻声道:“......我现在动弹不得,你是不是有办法帮我?”
那只小手抓住他放在身侧的手掌,将它们交叉叠在膝上。玄霁感觉身上忽然一阵轻松,好像压在肩上千斤重的担子被人挪开,热气一点点从掌心回到身体里。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似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刚要掀开盖头道谢,忽然从不远处的房门外又飘来一阵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