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沉默下去不再作声，玄霁有意想继续一探究竟，于是继续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另一群人距离李叔他们稍微有些距离，也在弯腰忙碌着扎纸人。这个村子本就不大，九十九个纸人对村民们来讲已经是个大工程，若扎点简易的糊弄糊弄还好说，偏偏他们做的纸人个个都十分精美，细节、样貌、神态各有千秋，这就要花不少功夫了。

“老刘，你们昨天出海的渔船怎样了？人救回来了没有？”一个黑瘦的小伙子问着旁边一个与他岁数相仿的男子。

叫老刘的男子摇摇头，道：“别提了，连船上人带船上的东西，全都没了！不然国师怎么会突然安排今天祭祀？”

“太惨了，怎么平白就遇上那么大的海浪呢？”黑瘦小伙叹息着。

“昨天出海前特意看了黄历和时辰，确认了没有浪才出发的。”老刘说。

黑瘦小伙儿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这么说的话，真是因为海神迁怒？”

老刘也小声说道：“谁知道呢？连国师大人都没办法，看来这位海神实在是有大能耐，只是咱们一直这么祭祀也不是个头儿啊。”

“唉，没办法，能缓一阵儿是一阵儿吧。”

“你有没有感觉祭祀的越来越频繁了？上上次祭祀完，好像风平浪静了有半年吧？这次只有三个月就又出事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位海神贪婪无比，向咱们索要的东西越来越......”

这时一旁有人路过，于是他们连忙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不再说话了。

玄霁听得有些愣愣的，还想继续往前走，青崖拦住他道：“他们马上要下海了。”

渔船在码头停成一排，扎好的纸人，准备好的贡品和神像一同放到船上，然后陆陆续续被人推到水中去。码头上渐渐聚集起一群村民，他们面朝大海三扣九拜，口中念念有词。

不用凑近仔细听，玄霁也知道无非是一些求庇护之类的屁话，他对这位所谓的海神本就有成见，这时更是听得皱起眉头。

“吃人的精怪，也配自封是什么海神。”他口中嘟囔。

“若是精怪倒好办了，只是刚才那些村民们说，就连月德君也拿这海神没办法。”青崖道，“你说，这又是什么缘由？”

这便没道理了。

月德君能布下落幡阵这样逆转时空的阵法，又是温晏亲口承认过的五位国师中的最强者，海中能有什么厉害的精怪连她也解决不了？

玄霁抿着唇：“我要出海去看看。”

“我也有意如此，只是......”

“没了国师还做不成事了？你若是担心，就回去找他们，一会儿咱们同在海上汇合。”

“不是担心国师。”青崖皱了皱眉，最后叹息一声，“罢了，我与你同去，只是你万事......”

“知道啦知道啦，万事小心，万事都听你安排。”

玄霁挑了一艘看起来更大、也更结实一些的渔船，先跳进去试了试虚实，确认不会晃两下就散架后，冲青崖伸出手道：“坐这艘，结实一些。”

青崖看着他的姿势哭笑不得，犹豫一番，还是扶着他的小臂迈进船里。

说是更大一些，也只是与其他小船相比较而言。

而且上面摆满了贡品，实际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两人一登上小船，整个船的吃水马上深了一大截，木板卡兹作响，船上的人只要稍微一动，都会带的整艘船摇摆不定。

玄霁与青崖面对面各自坐在对角，免得木船晃动起来被轻易掀翻过去。

这艘船上放了五个纸人，都是豆蔻年华的少男少女，在船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成一排。玄霁恰好与它们面对面坐着，被一群纸人这么盯着，心中颇有些不自在。

他朝海面上看去，这排共有十艘渔船，每艘船上放了五六个纸人，总数大概在五十个左右。刚才岸边的那位老伯说这批共准备了九十九个纸人，另外的那些应该就在沈欢和温晏那侧了。

有温晏在，玄霁倒是不担心他们二人出什么差错。

甚至因为沈欢二人没有跟着，他有了种背着外人与青崖偷腥的感觉。

渔船晃悠悠朝着大海出发。

没有樵夫，没有人在后面推船，这数十艘渔船就像有统一的目标一样一齐朝着大海深处缓缓前进着。而此时的大海风平浪静，全然不似四人刚到时遇到的那股冲天巨浪。

他皱了皱眉，知道这种情况绝不正常，低声说了一句：“真是邪性。”

“既是海神，自然掌管海域，只是这供奉它想吃进嘴里，恐怕要靠打翻了渔船才行。”青崖道。

“地面上的精怪见得多了，海里的还是第一次见。”玄霁说道，“难道海中的精怪都这样厉害？”

这本是一句抱怨，没想着有什么回应。

青崖沉吟了一下，却道：“得了供奉就是神明，自然不问来处。”

玄霁笑了：“你的意思是就算是路边的一束草、海中一条鱼、还有这些破烂纸人，有了供奉还都能与天齐名不成？”

“......你认为不能么？”

玄霁的笑容僵硬了。

能么？不能么？

好像从未有人告诉过他。

何为神明，何为天道，好像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