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半最是要命。”沈欢絮絮叨叨开始评述,“话本中常演这样的故事,什么将军百战死啦,什么白蛇化形报恩啦,什么苦守寒窑十八载啦......两人总是说不清前因后果,好像这样才显得深情。”
南珠低着头站在原处,抱着她那柄花梨木琵琶,如今她瘦弱的快连自己的琵琶也抱不住了,小小的一只躲在琵琶后面,被挡住了七八分。
“她是不是病了?”玄霁忽然问道。
沈欢和青崖同时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我随口说说。”玄霁道。
“先前只说那位谢公子不解风情,没想到最大的榆木疙瘩在这里。”沈欢摇摇头,“不过你这话也没错,相思病也是病。”
玄霁对他言语中的挖苦完全视而不见,反而对相思病一事颇为震惊。
“......啊?怎么就相思病了?”
“玄公子你啊,长了一副精明相,遇到这种事实在蠢得可以。”沈欢也许是无语到了极致,显得有些口不择言起来,“南珠姑娘为了挽留谢知微,自己都破了自己的规矩,为她唱了第二首曲子,你这还看不出她对谢知微心猿意马?”
“可谢知微是女子呀,同为女子,怎可......”
话说一半,玄霁忽然想起来他和青崖同为男子,不也做了不该做的事?
于是他的声调逐渐讪讪下去,最终变成蚊讷。
“瞧瞧,封建传统思想要不得。”沈欢道,“我从小学的是‘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从没学过什么女女授受不亲......”
青崖咳嗽了两下。
沈欢顿时噤声。
玄霁揉揉太阳穴,继续问出自己的迷茫:“可是她们二人不是天天都能见到么,何至于因为相思瘦了这么多?”
“大约心中还藏着别的事。”青崖道,“只是谢知微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玄霁看着台上那个瘦弱的红衣女子,心中莫名有些难过。她像一朵濒近凋零的花儿,努力向人展示着尚存一丝气息的花瓣,可谁知再过不久,连这点花瓣也要枯萎凋谢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道:“月德君给我们看这些是为什么?这二人与他有什么关系?”
一直没有过多言语的温晏此时却盯着谢知微离去的方向,似乎若有所思。
沈欢道:“管他有什么关系,反正既然留我们在这里,必然是有关系......”
四周灯火忽然熄灭。
玄霁忽然觉着脚下一空,一阵难以明说的失重感传来,像是从高处坠落,他当即惊慌失措地朝旁边抓去。
这种失重感他并不陌生,短短几个月,他已经经历了数次旁人一辈子都体验不了一回的传送阵,只是这次的失重感与以往虽然相似,却又有什么地方不同。
他随手这么一抓,还真让他抓到了什么东西。旁边的人一把抓住他的小臂,然后将他向前一拉,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是熟悉的沉香气味。
玄霁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他有些餍足地闻着青崖身上的气味,脑中却开始想着沈欢说过的话。
他不知生在何处,却自小在中原长大,受的是最正派传统的教育。尽管他自幼叛逆桀骜,骨子里却依然是中原玄霄国的那套作风。在他眼中,儿女情长不该成为捆住一个男人的枷锁,他该战死沙场,该为国效力,该报效养大他的母国。
什么所爱隔山海?那只能证明是天道不允许你二人在一起,逆天而为,必遭祸殃。
但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这句诗还有后半句——
山海皆可平。
他想,这是他听过最浪漫的诗句。
他倚靠在青崖的胸膛上,好像那些发生过的、没发生的,都成了云烟过客,好像只要在这个人怀里,两人几辈子间的孽缘孽债都可一笔勾销。
他反手捉住青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贴在自己面颊上。
青崖的手明显僵硬了一瞬。
接着,玄霁扯掉脸上那块欲盖弥彰的黑布,偏过脑袋,伸出舌,在他的指尖轻轻舔了一下。
青崖的手指瞬间蜷缩起来,玄霁能感觉他身躯的僵硬。
落在他头顶上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那只手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昂起头来,玄霁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轮侵入——
周围突然一片大亮。
远处,沈欢大声地“哎哟”叫着,玄霁听到砰的一声响,似乎是有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玄霁睁开双眼,青崖一手掐着他的腰,灵力汇聚在足下。他们自空中向下跌落,青崖落地前做足了准备,两人没有伤到分毫。
双目逐渐适应了光线,视野中赫然是来时的那片汪洋大海,他们脚下便是这片海域的码头。
玄霁愣了下,大概明白了刚才那阵失重感的不同是来自何处。
在落幡阵内,并非布阵人主动传送,而是因为上一个场景已经在阵中走到了尽头。此外,落幡阵中传送并非只发生位置上的变动,温晏说过,这是超越时空限制的存在,他们并不是只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恐怕这种失重正是借着落幡阵在往事中穿梭。
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码头看着眼熟,大概是他们从海中登上陆地的那处海滩的附近。
他们刚到时,海滩上空无一物,但这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不远处正站着三五十人推着靠在岸边的渔船下海。
沈欢从地上爬起来,他脚步轻快,知道这时候叫人也不会有人理会,干脆自己跑过去看个清楚。
他几步跑到海边,刚往渔船上看了一眼,顿时惊叫一声。
“怎么了?”玄霁问。
“你自己看。”沈欢嘟囔着让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