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舒适的睡床上,阿狄丝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一道浅紫色的血痕横贯颈间,若非胸膛还偶有起伏,看到她的每个人都会断言,眼前之人早已死去多时。
斯忒尔握紧她冰冷的手,低声问道:“天后陛下,还要等多久……她才会苏醒?”
赫拉心中虽有不忍,还是如实告诉斯忒尔:“青春之水可以留住生机,却无法留住一颗求死的心!”
“她曾以鲜血为祭,呼唤我降临。待我姗姗来迟,听她讲完原委后,她哀声恳求我——”
“请让我就此死去吧,我的女神!我玷污过您的祭典,我的虔信非她所求,我还能献上什么呢?就让我的鲜血遍流于地,来报答——您和她的恩惠!”
那时,阿狄丝说完这三句话,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
那时,赫拉望着血泊中的阿狄丝,恍惚了片刻。
天后并不缺少祭司,年轻的,老成的,美丽的,普通的,但在信仰她的同时,还尊奉另一位女神,并且两种信仰不分厚薄的,阿狄丝是第一个。
以自己的性命为祭品,只为救下一位沦为凡人的神灵——神明仅为她主持了公道,那对神而言实在轻而易举,恐怕连号称“淳朴”的黄金人类,都没有这样高尚的品德吧。
于是,天后命令身后的伊里斯拿出青春之水,定要救下这凡人的生命。
现在,她无比庆幸当初的选择。
“是我的错!是我把她逼成这样!”斯忒尔攥紧了阿狄丝的手,它正如死人的手那样,冰冷而又苍白、无力。
“倘若一个人甘愿抛弃过往,却要爱他的人承认——现在的他,早已是另外一个人,那他实在该被扔进塔尔塔罗斯!”
斯忒尔牵着她的手覆上心口,“阿狄丝,我的前路荆棘遍布,我当然……需要你。”
“但忒提斯当初救下你,本就是顺手为之,何曾期望过回报?我怎能因为一时所需,就违背本心,将你卷入风浪之中?”
一滴热泪坠落在阿狄丝的手背上,它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这样……”
微弱的呓语飘入斯忒尔的耳畔,她惊喜地看向伤者,阿狄丝正缓慢而艰难地睁开眼。
“请不要……这样想……”她的视线一点点凝聚,终于落在斯忒尔身上,“女神会救我,可只有您,会呼唤我的名字……会握住我的手,期待我的归来……为了您和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最后半句话,阿狄丝说得很轻,也很慢,但斯忒尔却听得非常清楚。
“那么,我真的需要你了。”她紧紧拉住她的手。
阿狄丝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虚弱地笑了笑:“当年,赫拉女神无故赐我青春之水,又让我担任祭司……我知道,一定是您为我求来的……您肯定不记得了,可对我来说,那是要用一生去偿还的恩情,幸好……您还需要我。”
天后静坐在金椅上,她凝视着她们,心中恍然浮现一个疑问,神灵变成了凡人,凡人的愿望,会同神灵的渴求全然无二吗?
但忒提斯终究是神祇,她不站在奥林匹斯的立场上,难道还能倒向凡人那一边?
赫拉暗自失笑,觉得自己实在多虑。
……
船篙轻轻一点,渡船便靠了岸。
塔娜步上河岸,岸边竟站着一位神,正是她最讨厌的那一位。
摩莫斯认出了塔娜,冷笑一声,“忒提斯的狗,你不好好待在佛提亚,来冥界做什么?”
“我来求见尼克斯女神!”塔娜强忍着怒气,对昔日的仇摊开右掌,掌心躺着一块黑布,正是当年摩莫斯赠予忒提斯的那块。
“呵!卑微的宁芙,也配见到我的母亲?!”
“我已蒙天父恩准,得以和诸神同列,你如此羞辱我,是对天父心怀不满吗?”
“够了。”
赫卡忒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她手持火炬,无声地行至他们身后。黑纱沉沉垂地,三条黑狗紧随在她的脚边。
她静静地注视摩莫斯,面上没有一点笑意,“摩莫斯,你又忘了当初的教训。尼克斯殿下要我带句话,忒提斯是冥界的贵客,她的眷属也是。在忒提斯归来之前,你的嘴不会再吐出半个字!”
摩莫斯眺望着深渊的方向,面具下的双眼几乎要喷出怒火。他狠狠瞪了塔娜几眼,终于极不甘心地退下。
“多谢您,赫卡忒女神……”塔娜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
赫卡忒微微颔首,举起火炬,为她照亮前路。
火河之水奔流不息,夜神的宫殿依旧巍然耸立。
“尼克斯女神就在里面。”赫卡忒的目光堪称温和,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塔娜,“你是忒提斯的眷属,不要辱没她的声名。”
塔娜满怀感激,目送赫卡忒离去,又深吸一口气,径直踏入了宫殿。
满殿星光应声亮起,尼克斯手握权杖,高居王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