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了?!”韩旭不可置信地拔高几个调门,又拿他没办法,“靠,你不是前几天才开的药,你没事扔它干嘛?医生都说了不能私自断药,你真是……”
瞅着这个把医嘱当废话的人,韩旭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怪不得他这些天总是心不在焉的。
“走走走,我带你去医院,”韩旭说着就把人架起来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宋柯他对象前几天被调到咱这的三甲医院了,我带你去找她。”
洲城三甲医院的心理科底子相对薄弱,前阵子对口支援调派过来了。
陈恩媛现阶段在做心理治疗师,有院里资深导师做带教,她主要做心理评估和心理治疗。
赶到医院心理科诊室的时候,陈恩媛正好得了空。
陆风炎现下缓过来了,整个人却还是透着一股病气。陈恩媛见状,蹙了蹙眉。平常她也会偶尔给陆风炎做心理辅导,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撕下伪装后的神态。
心理治疗过程私密,不能有第三者在场,韩旭和陈恩媛讲了基本情况,退到诊室外等待。
老同学面面相觑,这些年陈恩媛对陆风炎的心理状态也有了解,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平静道:“生理上的不适很多时候会放大焦虑,你先深呼吸把紧绷的状态降下来。”
调整过后,陆风炎习惯性把自己强行拉回状态,纸杯握在手心,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最近状态不好是因为他吗?”陈恩媛手肘搭在桌面,语气自然地和平常聊天没什么两样。
陆风炎轻叹一口气,心烦气躁:“不知道。”说完,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他很烦。”
听到这话,陈恩媛笑了笑:“烦?”她摇摇头,“硬压下去的情绪,总会找别的方式冒出来,人是需要呼吸的。”
“你现在在担忧什么呢?”陈恩媛说,“存在主义心理学之父罗洛·梅把焦虑定义为一种对重要事物的关切,你现在的焦虑是因为你珍视某些关系,这是你仍然活着的证明。”
“……我不想这样的。”陆风炎眼皮垂下去,压低了声音,“我想做到漠不关心,我想忘记的。”
“可感情不是按下开关就能关掉的东西。”陈恩媛放缓了语调,“你不用强迫自己和好,也不是非要立刻断干净。”
视线不自觉落向窗外栖息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也许忘记就不会痛苦,但忘记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时至今日,他仍然学不会如何割舍以前。
“你和他,分开有七年了吧?”
“嗯。”
陈恩媛笔杆在指尖转了小半圈:“有个说法,七年差不多是一段亲密关系破裂后的完整心理重建周期。”
攥着杯子的手指渐渐泛白,陆风炎嘴角扯出一点近乎算不上笑的弧度:“这么看来,我早该好了。”
“不,”陈恩媛当即反驳,“这不是心理学的严谨结论,周期只作为一个参考,不是到点自动生效的计时器,每个人的情感体验是不一样的,没有可比性。”
“你不能停在反复告诉自己‘我好不了’,情绪要有地方可以流出去,封存不代表可以消解,只要触发的人重新出现,那就都是徒劳了。”
陆风炎是个太过迟钝的人,总在后知后觉,自以为有勇气可以面对一切,而心理防线早在悄然坍塌,直到成了废墟,他才猛然惊觉。
水温渐渐散去,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陆风炎说:“所以我不想见他。”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逃避还挺管用。
“逃避可以是暂时的缓冲,但不能深陷其中。”
百叶窗的叶片漏进来细长的光,铺在手背上,将一切细小的纹路都照得分明。青蓝色血管在薄皮下浮现出来,顺着指根蜿蜒向腕骨,中指那处仍印有一道不明显的圈口。
阳光果然是个能照耀一切的东西。
“你知道吗,”陆风炎朝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有时候……快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明明人活在当下,感官却像隔了一层薄膜,恍恍惚惚,眼前叠着旧画面,搅成一团。大脑模糊了幻想和现实的边界,仿佛再往前走一步,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太可怕了。
陆风炎想逃,腿却像灌了铅。
还是有人被留在了过去的时间。
陈恩媛听他这番话,眉头紧锁,明显怔住。
当一个人丧失了感知世界的能力,那如同行尸走肉也没差别了。
她早年见过太多被情绪困住的人,于是她认定,上天赐予她在这方面的才能,是让她接住那些深渊里的人,这也是她修读心理学的初衷。
看见身边的朋友一步步滑到这样的境地,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曾经明媚如烈日骄阳的陆风炎,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旧梦。
“你和他,让我想到了纳兰性德的一首词,”陈恩媛轻轻叹气,“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点:“你说的情况是一个信号,当分离带来的痛苦不断累计,身体会出现应激反应,感知就会发生短暂偏移,你现在承受的负荷,已经超出了你能独自稳住的范围。”
陆风炎望向窗沿漏进来的那道光线,百叶窗转动,光斑在桌面晃动几下。
“……我现在这样,很糟糕吧。”
好像离开了裴烬,一切的支点也就断了。
“你不想让他知道,可事实在往不可控的方向走。”
“嗯。”
“情绪本身其实没那么剧烈,”陈恩媛把桌上的本子推到一旁,“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尔伯特研究出,人类总是高估未来某件事情绪影响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不过那是描述性的,不具体评判一个人的痛苦,所以一段深度关系结束后,人会重新长出一个自己。”
在那段剧烈结束后,剩下的情绪低落是持续性的,它会不断反刍。人就是在这段过程重新成长。
陈恩媛身子靠回椅背上:“时间不会自动修补缺口,你如果还留着一点念想,可以试着尝试打开门,允许他走进来,如果想要结束,至少要说完再见。”
她抬眼望向墙壁上的挂钟:“选择权在你手里,没有人能逼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