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诊室出来后关掉静音,手机消息不停,得知韩旭又被公司领导抓回去当牛马,陆风炎有些哭笑不得。
「宋柯:靠,你今天是不是没吃东西!」
「宋柯:韩旭都和我讲了,你闲出屁了啊把药丢了?!」
「宋柯:妈的,等我忙完这几天就过来收拾你!」
都是公众人物了,也不注意点素质。
陆风炎走出医院大厅,傍晚的余晖斜斜穿透整片落地玻璃,大理石地面淌着一层熔金似的反光。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褪去之后,飘来晚风的气息。
深吸一口,他正要迈步走下阶梯时,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面前。
轮胎碾过地面,车身浸在落日熔金般的光里,漆面反射出整片橘黄的天光。
车门被推开,裴烬从驾驶座跨下来。
逆光把他轮廓描出一圈金边,面部大半陷进阴影,看不清神情,只见挺拔的身形停在面前,挡住了夕阳。
陆风炎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裴烬。
“来医院干嘛?”裴烬的声音听不出太重的情绪。
刚交谈完的陆风炎情绪稳定了下来,见着裴烬,垂在腰侧的手却还是止不住发抖。力道收紧,握着的手机外壳硌着掌纹,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面对裴烬的发问,陆风炎别扭起来。总不能说自己上次受他刺激,把药丢掉,现在发病没药,才过来做心理干预的吧……这话讲出口多招人笑。
为了捍卫自己的面子,陆风炎错开视线,随口搪塞:“我……我来看望老同学不行啊?”
裴烬垂眸看着他轻颤的手腕,没有拆穿。脸色挂上了疑惑:“老同学?”
“陈恩媛,”秉持着做戏做全套,他张口解释,“她前阵子刚被调到洲城。”
裴烬挑了挑眉:“你和她很熟?”
“宋柯对象……”陆风炎话头一转,“不熟就不能看了?”
“没,”裴烬颔首,“刚好,我也去看看老同学。”
话音落下,裴烬侧身往里走,陆风炎都没来得及拖住他。
眼看拦也拦不住,陆风炎站在原地,慌忙低头解锁手机,生怕晚一秒他的谎言就被戳破了一样。
「随:千万别把我过来做心理干预这事抖出去,别卖我!」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对方回复的倒也快。
「Yuan:?」
「Yuan:宋柯不是早就和他说了?」
靠。
就不该指望宋柯那个大嘴巴,也早该想到裴烬绝不会善罢甘休,亏得他还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
室内冷气微凉,压去了黄昏的暖燥。
陈恩媛合上病历本抬眼,裴烬站在诊室门口,身姿挺拔,周身气场仍是清冷内敛,少年时微不可见的意气,如今聊胜于无。
“哟,稀客。”陈恩媛指尖轻敲着办公桌沿,平和道。
几年不见,好像所有人都没发生太大变化。
裴烬视线扫过空荡的咨询椅,眸色微沉:“他怎么了?”
陈恩媛也不藏着掖着,抵着桌上病案本的封皮:“状态很不稳定。”
诊室里冷白光洒在纸面,她看向裴烬,说:“他前阵子的抑郁程度有所缓解,降到了轻度,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的出现,他放下了一些执念,但今天这次咨询,我初步判断,他出现了焦虑诱发的短暂解离反应,现实解体。”
“简单说,自我感知会错位,躯体也会跟着出问题,明明没有客观诱因,感官却会接受到虚假的信号。”
裴烬站在原地,背光投下的阴影铺在脚边。
他们总是惯于伪装,以至于差点忘了真实处境。
可是连自己也要骗吗。
“会持续多久。”他问。
“因人而异,现实解体属于症状,不是独立病症。情绪压力得不到缓解就会反复发作。”
门外不停有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让人误以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这几年一直困在情绪里面,根源就是没办法把你从世界里剥离出去。”
“现在他对你的态度,本质是长期缺乏安全感,当给予安全感的人消失后,患者通常很难再对任何人建立信任。”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是他很容易心软。”
深知这一点的裴烬眉头拧紧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借用他的心软,”陈恩媛叹气道,“虽然做法有点卑鄙,但是你们一直这样,会持续消耗他的精神状态。”
裴烬没有应声。
“你们需要沟通,可他现在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所以要首先消解掉这层抵触,让他面对你能和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就行。”
晚上陆风炎刚从浴室出来,就收到了陈恩媛的消息。
「Yuan:你猜裴烬找我干什么了。」
「随:?」
「Yuan:他拿着失眠的诊断证明,在医院开了安眠药。」
-
洲城正值六月,白日太阳灼人,只有晨昏时分才有一点清爽的风。
为着毕业手续跑了好几个部门,早出晚归的时日过了几天,他可算是偷了半天的闲时出来。
本来都计划好了吃点安眠药大睡一觉,给这几天补回来,奈何被一个电话剥夺了仅又半天的休息日。
“阿炎,回国这么久没见了,晚上出来聚聚?”电话那头是卓砚的声音。
陆风炎唉声叹气:“非得今晚吗?改天行不行?”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不说改年呢?”对面背景音嘈杂,为此特意加大了声音。
确实有些心虚,陆风炎只好割舍掉自己柔软的床被:“行吧,地址发我吧。”
可怜打工人。
约的地点是一家私房菜,远离闹市区,位置偏安静。餐厅院落不大,围墙爬满藤蔓,屋内灯光调得柔和。
进到包厢,卓砚赵磊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一旁还有宋柯和陈恩媛。
“总算把你约出来了。”赵磊见着他,玩笑道。
多年海外生活把他俩养得轮廓更深,手指上戴着简单素圈婚戒。
在场所有人眉眼都褪去了少年时代的跳脱。
卓砚环着赵磊的肩,他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衬衫领口扣得规整。看见陆风炎,挑了挑眉。
陆风炎伸手拉开椅子落座,瞥了眼桌面,瞅见自己身侧还留着一处空位,配套的碗筷茶杯已经整齐摆好。
他放下手机,出声发问:“还有人吗?”
包厢里几个人之间的气氛一瞬微妙。
卓砚靠在椅背上,嬉笑道:“有啊,”随后,他又转头问宋柯,“裴烬还在路上?”
听到这两个字,陆风炎眉头收紧了。他现在诚然没办法和裴烬坐在一个餐桌上的。
这顿饭也不是非吃不可。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绿植没浇水,先走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
“你那绿植不都死八百年了,还留着啊?”宋柯在身后无情拆穿。
赵磊跟着打配合,气定神闲道:“躲什么,又不是洪水猛兽。”
陆风炎垂着脑袋想装聋,手刚拉开包厢门,还没抬头看路,迎面就撞进来人的怀里。
苦涩的木质调香直往鼻腔里钻,这气味太熟悉了,他往后退半步,微仰头看着来人。
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发丝都打理得整齐,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
相撞的瞬间,裴烬抬手虚扶了一把陆风炎的胳膊,手没有贴实皮肤。
“去哪?”
陆风炎:“……”
逃跑被现场逮住,陆风炎只能老实回到座位。
其余四人望见门口这一幕,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菜上齐了,宋柯仍是如同以前一样做热场子的人,一张嘴叭叭叭不停,分享着在娱乐圈听到的内部八卦,表情尤为夸张。
陆风炎沉默不语,低头端起杯子抿茶,又拿着手机假装很忙回复消息。
平时工作消息满天飞,回完这个还有那个,现如今老天跟特意跟他过不去似的,一条和他有关的消息都没有。
他竟生出了活还是不够多的想法。
裴烬就坐在他身侧,相较之下,他则是镇定自若。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风炎总觉得他的椅子和自己的挨得很近,衣料淡淡的香气萦绕在旁,逃无可逃。
一桌人热热闹闹,唯独陆风炎游离在外,筷子拨弄碗里的菜,随意听着。
赵磊见状,把话题扯远了:“话说,我和阿砚都领证多少年了,宋柯你们也抓紧的呀。”
在桌下,宋柯悄悄牵紧陈恩媛的手,放声笑道:“急啥,你还怕喝不到我们喜酒不成。”
一阵哄笑。陆风炎垂着眼,不参与半句讨论,碗里的菜被戳得乱糟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