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见如故,在郊外没尽兴又到酒楼吃酒,如此畅谈到宵禁时分才散场。
待到了馆驿,已经大醉的杜凌云嘴中还念念有词,说着要将家中幼弟说给宿云微。宿云微无奈笑着将她交给她随行的亲卫,与韦敏看着人将她安顿好。
“宿道长不如和我们一同回益州。”
“对!云微你也一起!”刚躺好的杜凌云突然从床上坐起喊,旁边的随从连忙上前扶好自家始君,杜凌云很快又睡过去。
韦敏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宿云微倒了盏茶,推到韦敏跟前,“韦娘子相邀本是宿某荣幸,只是宿某另有要事在身,天地广阔想来他日我们必会再见。”
韦敏闻言弯唇举杯,“既如此,那便来日再聚。”
送走宿云微,韦敏叫来连渡,“去查查阿什那慕达的那几个手下如今在何处,尤其是那个伊兰,查查她到底死了没有。”
原来宿云微此番赴约,是为了告知她此次南羌叛乱,恐怕还有突厥人掺杂其间。
“我到场之前还遇上两个人,那两人好像是脱离了队伍,她们见了我倒是无意与我动手。我上去拦人,与她们交手几息,便觉得她们招式有些奇怪,虽蒙着脸,可眼睛也长得不像西南边地之人。我解决了其中一个,那人死前朝着她同伴喊了一声,那同伴立刻便转身逃了,我一时竟没追上。”宿云微说着,顿了顿,“我在西南长大,通晓羌语,然她们说的并非羌语。”
并非羌语?
韦敏皱眉思量,突然掀眼,与宿云微同时开口:
“突厥人。”
“是突厥。”
“他爹的!”杜凌云咣当一声撂下酒碗,“阴魂不散!”
韦敏敛眸,轻敲着桌面,轻笑一声,“涸辙之鲋。”
*
元和初年,大周铁骑击溃突厥主力致其远走北地,数年之间难以南下,北方边地由此安稳繁荣了几十年。
然而北地极寒,草场匮乏,经过两任可汗的统领,她们又悄悄南下寻觅草场以求生计。加之近些年来朝中重心偏向内政,北疆守备日渐松弛,直至宣政二十年,突厥已经逐步回迁旧地,更加屡次南下袭扰边境。
韦家三代皆驻守漠北,她祖母先肃国卿当年驱逐突厥后便是她娘接任安北都护一职,继续镇守北疆。
韦敏从小便显现出武学天资,先肃国卿更是对她寄予厚望。她在京城长到十五岁便被她娘带去了漠北历练。
后来韦敏果然不负祖母重望,十七岁那年便成功率军深夜奇袭突厥王帐,将老可汗活捉。消息传回京城,圣人大喜,连连称赞韦敏是少年将才、天生将星,更是直接擢升她为玉钤卫中郎将。
老可汗死后,她的二女儿阿什那慕达继位,也继承了老可汗遗志,守着旧地誓死不退,更是频频出兵侵扰边民。
阿什那慕达此人也是个天生将才,奈何突厥誓死不归顺,她们二人在漠北交手大大小小数次,也算打得难分伯仲。
直到宣政三十年冬,漠北暴雪。
辽阔的漠北荒原,灰暗的天穹压下来,让人分不清晨昏,天地间只剩翻涌不休的灰白。阴山前后数千里戈壁早被厚雪填埋,往日用来辨认方位的沟壑被雪覆盖,寒风卷着冰碴子向人刺过来,划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这场大雪连着下了五日,此刻才停歇了下来。
韦敏往远处望去,朔风呼号,阴云沉沉覆压千里,她知道这场雪还没有真正结束。
韦敏如今驻守在漠北前线的一处戍堡中,此处横亘在漠北隘口,是距离突厥最近囤积粮草的周军驻点。
戍堡孤悬雪原之外,后方数百里才是都护府府城所在。如今大雪连绵数日,南下通信运粮的驿道已被截断封死,但好在戍堡之中囤粮尚可,还能撑一段日子。
阿什那慕达那边才是真正的火烧眉毛,今年夏季本就雨水不丰,攒不下什么肉粮,入冬又有场小冻灾,牛羊冻死不在少数,眼下连日暴雪,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若是慕达,定会坐等时机起兵夺粮一搏生机。
“传令下去各处加派人手巡查,严防偷袭。”
“是。”
嘴边的热气骤然凝成白霜挂在守兵的鬓角,寒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细碎的雪粒,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
韦敏顿了顿,又道:“木柴还有多少,多拨些给轮守的姊妹。”
“存粮撑不了多久了,请可汗早下决断。”
帐外又卷起飞雪,厚重的雪粒密密地砸在毡顶,发出吱呀的下陷声。帐内一众将领围坐其中,慕达眉头紧锁,盯着中间的舆图未发一言。
“可汗,周军此处守军至多不过两千,大半还要分守各处烽燧,能迎战者寥寥。眼下大雪封绝南下驿路,援兵半月之内绝不可能抵达,如今正是劫走粮草的天赐时机。”副将浑黎道,“若等雪化道路通畅,大周的军队北上支援,我等再无半分机会。况且暴雪寒风之下,视物不明,烽燧监察亦受阻碍,未尝于我不利。”
“我看不如后撤西去,此处向西有处峡谷,风雪平缓,想必还有干草和兽群可猎。待来春冰雪消融,再谋划南下。”
坐在慕达身侧的伊兰开口道:“可汗,芝伽所言的确有理,但后撤到最近的峡谷要赶路两日,加之大雪恐怕更长。路上无处可以休憩,粮草渐消,长途跋涉,我们大半姊妹恐怕都扛不住。”
伊兰这话也是有理,再者暴雪覆盖山林,鸟兽无不蛰伏躲藏,如果千里奔赴过去,最后依旧无粮果腹又该当如何。
慕达心中思量着没说话,火光明灭,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帐内也静谧下来,各人或站或立,皆在等她决断。
突然一声啼哭划破凝滞,穿透风声传进众人耳中。
旁边的帐篷内,不满三岁的小王女饿得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