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浓云密匝匝压满苍穹，星月隐去踪迹，天地浸在一片漆黑中。

山顶夜风翻涌，穿岩掠谷，吹得达玛衣袍猎猎作响。

一道时高时低的影子出现在她视线，身后缀着一行血迹朝她走来。

“请将军责罚，属下办事不利，未能取韦敏性命，却阵亡了六十余精锐姐妹。”

话音落下，四周万籁俱寂，达玛面若冰霜，“废物。”

她今日接到密信，信上说周皇帝派了韦敏来接任剑南军，首领下令收笼精锐，伺机截杀韦敏。

然而眼下刺杀失败，周军必然警觉，只能留待从长计议了。

达玛心中气恼却也只能作罢，伴着夜风带人离开。

山顶夜风猎猎，山脚谷底却是微风轻拂。

韦敏赤膊敞腿坐在胡床上，军医正为她清除箭镞。

柳叶箭是吐蕃特制的箭种，宽薄箭镞带着细密倒刺，势大力沉直透皮肉，若是硬拔极易扯裂筋脉、大出血，因而只能用小刀一点点剜开周围将其取出。

她垂眼看着军医一点点剜开皮肉，面不改色，便听帐外铁甲声传来。杜凌云一脸急色大步进来，甫一进门便看见军医夹着箭镞放到盘中。

“韦姐姐——”她朝前几步，满眼担忧。

韦敏抬头看见她，笑着开口：“我的儿你急什么，娘死不了。”

杜凌云却没顾上她的玩笑，见军医已开始包扎伤口，追问：“可会留下什么旧患？”

“节帅此次负伤，牵动左肩旧日贯穿的箭伤，新旧两处伤势叠加，气血阻滞略重。好在未伤及根本筋骨，好生静养上药便能逐步痊愈，无大碍可忧。”

杜凌云闻言，松了口气。韦敏见她这般，心中轻叹，没成想竟然是她这个当事人先来安慰凌云，她朝杜凌云笑笑，“这下放心了？”

杜凌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激动了，挠了挠头嘴唇微动，最后在韦敏身侧坐下，示意军医退下。

“我将野利慕崖捉回来了，吐蕃与南羌勾结，吐蕃派了两千余精锐来，可她们却并未进全力。”

“呵，见风使舵的狡诈蛮子，她们派了精锐来围剿我。”韦敏道，“罢了，吐蕃那边静观其变。南羌这场动乱算是平息了，野利姮朔呢？”

“野利姮朔得知我生擒了野利慕崖，想求情放过野利慕崖一马。”

“这野利姮朔倒真是心软，只是野利慕崖这人狼子野心，贸然放回去必然生患。”

“她被我一刀砍伤了右臂，如今在牢里昏迷着。”杜凌云道。

两人正说着，便听连渡进来，“节帅，杜将军。野利姮朔求见。”

野利姮朔眼下带着乌青走进帐中，她理了理衣裳，朝韦敏恭敬行礼，“韦节度。”

“节帅，今日前来实在惭愧，小妹兴兵作乱，害您负伤，是我羌部之过。然事已至此，我不求脱罪，只盼节帅能手下留情。”

一时之间，四周静默。

韦敏与杜凌云坐在胡床上，未发一言。

野利姮朔悄悄抬眼，正对上杜凌云似笑非笑的眼，“殿下，恕在下直言，您仁善是好事，可军法面前容不得私情。二王子挑起祸乱，连累军民无数，更是害节帅因此负伤，岂能轻易饶恕？”

姮朔闻言，眉峰微蹙，眼底闪过痛色，却未曾多露。她回视杜凌云，片刻又转向韦敏，“杜将军所言句句在理，军法威严，我自然知晓。只是血脉相连，终究难以眼睁睁看着她送了性命，还望节帅大人能酌情宽宥几分。”

韦敏端坐案后，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半晌，她抬眸望向大王子，道：“殿下此言，恕我不敢应承。”

“二王子乃王族亲眷，身份非同寻常。按朝廷典制，需等候圣旨定夺。如今圣命未至，我不过一介镇守边关的节度使，只有守土治军之权，并无私自处置王族的权力。”

野利姮朔闻言还想再说，却被韦敏打断，“圣旨抵达之前，我会依军中规制，将人严加看管。至于其余，还请殿下静候朝廷旨意。”说罢，她偏首看向身侧亲兵，道：“还不赶快请殿下回去休息。”

野利姮朔喉间的话被堵得严严实实，韦敏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也无。她看着对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却偏发作不得。

“好，依制而行。”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冷，“韦节度说得是，是我失了分寸。”

野利姮朔再无多言，转身时，手在袖中死死攥紧。亲兵上前引路，靴底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沉而冷的声响，一步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回到临时安置的帐中，她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静坐。烛火跳了两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明明灭灭。

硬来不成，只能试着向周皇帝递一道密奏为妹妹争一争生机了。

另一头却早已有圣人密信飞书至松州。

韦敏接过密信展开，其上言：

南羌诸部依附甚多，牵连颇广，若行极刑，恐群情骚动，再起战端。

凡刑赏去留，许卿临机决断，务使边境安定，诸部归心。勿拘小节，以大局为重。

她看罢将信折起，杜凌云问道：“朝廷打算如何处置？”

“放她一命。”韦敏将信递给她。

杜凌云皱眉，“那可需要找些大夫来替她看诊，治手？”

“留一口气就好，至于其他，听天由命。”

“不过，”韦敏话头一转，“我看她应该没有用刀的天赋，若是不幸废了条胳膊倒也不算可惜。”

杜凌云闻言掀起眼，与韦敏对视片刻，而后点头退下。

地牢里阴暗潮湿，甬道尽头便是野利慕崖所在。

这几日看守的士兵突然对她态度转好些许，更换了草席，还喂她喝了许多汤药。

眼下不知何时，野利慕崖依旧沉默地躺在枯草堆上，眼睛睁着，顺着石砖往外看去。

她已经在这里躺了许久了，手臂的痛感已经没那么强烈，只要保持不动，就不会有感觉。

角落里的老鼠趴在碗沿吃着里面的馊饭，见她瞧过来也丝毫不怯。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她不后悔。

野利慕崖视线停留在老鼠身上，那老鼠低头刨饭，忽然停住，左右摇头，而后从墙缝里钻走。

接着便有一道人影罩在她脸上，野利慕崖眯起眼勉力去看，是那个周将。

杜凌云带着名军医立在门外，看管的士兵上前解开锁链。

她在野利慕崖身前蹲下，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只见眼前人十分狼狈，眼睛却还闪着精光，带着一股子倔劲。

野利慕崖嘴角上扬，朝她呸了一口。

杜凌云侧脸，险些没躲开，一把将人扔在地上。

身后官兵抽出鞭子，“大胆蛮贼！”

鞭子透过野利慕崖破烂的衣裳抽在她身上，沁出道道血珠。

等了几息，杜凌云抬手制止，让军医上前为她诊治。

军医上前搭腕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又俯身仔细查看受伤的手臂与创口。她直起身，语气沉缓：“回将军，此人脉象平稳，周身伤势好生调养便能痊愈。只是右臂受伤后迁延日久，错过最佳疗愈时辰，经脉瘀坏死断，往后……怕是废了。”

这话轻轻落下，却像重石狠狠砸在野利慕崖心上。她浑身骤然一僵，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猛地滞住，一股刺骨的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她下意识抬了抬右臂，发现掌心空空无力，连蜷握手指的力气都彻底散了。

她自幼习武，常年握刃，这只手曾拉弓、执剑、策马，从今往后，却成了无用废肢。

她心中悲愤、痛苦，抬眼便对上杜凌云眼中带着嘲讽的笑意，瞬间明了。

“一军主将，竟靠这些腌臜手段折辱我，你也配执掌兵权？鼠辈行径，卑劣小人！”

不待杜凌云吩咐，便有官兵上前堵住她咒骂的嘴。

野利慕崖眼睛还死死盯着她，杜凌云轻拍她的脸，安慰：“何必这样诬陷我，你有个好姐姐，明日便能来接你回去了。你该谢谢我替你看伤才是。”

慕崖闻言有些怔愣，而后甩开她的手，又白她一眼将脸扭向一边。

杜凌云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我话已说明，信不信由你。”

翌日

牢门打开，野利慕崖缓步走出，右臂无力垂落，身形摇晃憔悴不堪。

牢外野利姮朔早已等候多时，望见妹妹身影，她立刻迎上前，神色焦灼。

“小妹。”

野利慕崖对上大姐目光，紧绷多日的心绪稍溃，却依旧强撑，别开脸哑声道：“大姐。”

二人立在晨风中，相对无言。

半晌，姮朔上前张臂抱住慕崖，“小妹，没事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