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值立夏,山脚处的农户站在院中望天,浓云密布,不见一丝星月,远处的山林黝黑一片深不见底。
闷湿潮气裹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味蔓延过来,四下虫鸣低咽,人站在院中被潮热的空气包裹,摸不到一丝微风,让人无端烦闷。
“快将衣裳收进去,怕是暴雨将至。”女人对着屋里喊道。
山林中雾气缠上枝桠,脚踩在腐烂的枯叶上绵软下陷,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雷大虎带着野利姮朔在林中穿行。方才又来了几个追兵,缠斗一番才解决掉,她不敢掉以轻心,火把也不点,带着一行人摸黑赶路。
眼下天气异常闷热,虫鸣声聒噪非常,恐怕将有暴雨,须在雨来之前走出这里。
忽然一阵山风掠过山尖,带着一股凉润的雨气扑面而来,转瞬之间风势变大,云层下沉,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檐外暴雨倾盆,两名蓑衣牙兵笠沿淌水,踏阶而入,带来一股冷意。
“节帅,前方来报,野利慕崖与吐蕃勾结于火葬大典上逼杀大王子野利姮朔,野利姮朔逃入西山山林,野利慕崖已收拢南羌大部兵马,欲撕毁南羌与大周的朝贡之约,企图自立。”
“节帅,雷校尉已找到野利姮朔,正将人带回。”
韦敏闻言,道:“即刻飞奏京城,请旨讨逆。此外,立即整饬团结营,备粮草,整行营,准备出兵南羌。”
南羌王帐内
野利慕崖听着手下来报,眉头紧锁,她冷眼扫过旁边端坐的达玛,“达玛将军,我羌部与吐蕃立下盟约,你吐蕃士兵为何不听我号令,将姮朔赶进深林,至今生死难觅?”
达玛面带微笑,缓声道:“大王此言差矣,我吐蕃军队只奉赞普之令,不受羌部任何人调遣,我军如何行事,自有方寸。”
慕崖一噎,她盯着达玛,胸腔起伏。半晌,忽然垂眸笑了。
达玛见苍原面色变了又变,方才开口道:“大王不必忧心,我吐蕃必守盟约,助大王坐稳王位。”
“是么,本王便等着将军相助了。时辰不早,将军先去休息吧。”
达玛挑了挑眉,起身弹了弹衣袍,潇洒离去。
慕崖垂眼,召来亲信低声道:“再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野利姮朔被带回州衙,昏迷了一夜。
耳边有隐约的人声传来,她勉力睁开眼,是一名周朝军医。
一道身影上前遮住光线,这人一身银甲,身形悍健,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大王子。”
“节帅。”军医见韦敏过来,起身行礼退下。
“你是剑南节度使?”姮朔捂着肩撑起身,她曾随母王去益州拜见过剑南节度,并非此人。
“正是。王节度病退还乡,我是新上任的剑南节度使,韦敏。”韦敏在一旁坐下,一下一下得刮着茶碗,“还未来得及通报下辖,大王子不认识我也是正常。”
姮朔眼神一变,“你就是北灭突厥的玉钤卫中郎将韦敏,肃国卿之女?”
“想不到大王子竟听说过在下。”韦敏挑眉,消息还算灵通,看来这野利姮朔没她想的蠢笨。
姮朔自然听说过韦敏,五年前突厥大败,将突厥可汗阿什那慕达斩于马下的那人便是韦敏。
想不到周皇帝竟将人派来松州。
“姮朔在此谢过韦节度。”姮朔起身行礼。
“大王子不必多礼。”韦敏掀眼,“你可知你的王妹篡位之后做了什么?”
姮朔垂眸,小妹向来主张反周,恐怕已经撕毁盟约。
“她坐上王位当日,便当众撕碎周羌世代盟约,暗通吐蕃,借其势扩权,决意背周自立、祸乱西南边境。”韦敏道。
姮朔闻言闭眼轻叹,指尖蜷缩。
“她野心滔天,罔顾盟约、勾结外邦,祸乱南疆安宁,已然是大周叛臣。我剑南军镇守西南,守土安疆是天职,断无坐视他狼子野心得逞的道理。”
“你身为嫡长王子,血脉正统、素来仁厚,部族旧部多心向于你。我剑南军愿出兵助你夺回王位,肃清内乱,重整羌地。”
姮朔听罢,神情犹疑,低头不语。
韦敏心中嗤笑,起身走到姮朔跟前,目光锐利,“殿下如今还念及姐妹情分?未免太过糊涂。她联合外敌步步紧逼,一心置你于死地之时,可曾念过半分血脉亲情?”
“你若一味退让隐忍,到头来只会落得身死名裂、基业尽数落入旁人之手的下场。”韦敏转身,负手而立,“二王子私通外敌、暗中勾结谋逆的实证就在松州府衙。若待我呈送京城,届时恐怕是另一番结果了。”
姮朔心头一颤,她知道韦敏所说句句在理,小妹勾结外敌步步紧逼,早已乱了根基,再一味退让纵容,只会酿成更大祸事。
如今唯有先夺权,才有资格好好管教规劝小妹,将她从歧途上拉回来,而非眼睁睁看着她越陷越深,最终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思及此,姮朔抬眼,单膝跪地抚胸行礼,“节帅所言甚是,是我太心软糊涂。我愿听节帅之令,重定羌地,肃清内乱,恪守周羌盟约。”
“很好。”韦敏弯唇,转身朝她笑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先行歇息休养,事后会邀殿下过前厅商议。”
翌日,晨光微熹,尚未破晓,南羌王城南门高台之上,旌旗易色。
慕崖一身银黑劲装,眉眼冷厉,立于高台正中,身后跟着一众部将,风一吹,她发髻斜插着的赤红雌鹰羽便烈烈扬起。
达玛同样身着劲装立于队伍之中,等待苍原发话,忽然有随从上前与她耳语几句。
是王庭密信。
达玛迅速浏览完,眸色转深,她看了看四周悄悄离开。
野利慕崖望向松州方向,目光冷厉,声线凛冽洪亮,“大周羁縻羌部百年,视我族为附庸、予取予求,束我手足、夺我生机!自今日起,我羌部断绝与大周臣属之约,脱离羁縻,自立自治,不再受大周一纸诏令桎梏!”
米檐布等有反对之意的老臣早已被囚,高台之下,一时无人敢言半句反对。
“誓死追随大王!”一道声音响起,接着呼声震天。
慕崖咧开嘴,看着台下高呼的臣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传我将令——剑南精锐即刻整军,陈兵南羌边境,列阵待战!”韦敏听完斥候来报,面覆霜色。
军令一出,行营号角长鸣,铁甲铿锵。转瞬之间,剑南军铁骑出城,旌旗蔽日,烟尘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