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帐外火把燃得正旺。
当年在南羌一呼百应的野利弥宗如今躺在床上,她两眼半阖,呼吸粗重而缓慢。
米檐布暗自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慕崖……”
她转身快步回到老首领身前,见她双眼睁大,嘴唇张合,米檐布侧耳辨认,而后大步走出王帐,“大王有令,叫二王子速来!”
而后又挥手招来亲信,“速去将大王子叫来。”
“难道娘终于想明白了?”野利慕崖拍案而起,说罢招来亲信,“快随我去。”
她掀帐进去,便见娘靠在床上,正等着她,旁边还站着母王亲信米檐布。她顿时如冷水浇头,米檐布虽是母亲手下忠将,但一向对大姐多有青睐,反而处处看不惯自己。
“儿拜见母王。”野利慕崖抚胸单膝跪地。
“慕崖,你自小心细善思,胆识过人,娘一直清楚你的才干。”野利弥宗说着停顿下来,呼吸不稳,她闭眼平复,才又缓慢开口:“但聪明胆气,当用在正途,不可耗于同室操戈,更不可为一时权欲反叛周朝。昔日突厥控弦百万,阿什那慕达何其骁勇后来还不是亡于周人马下,剩下的突厥人终还是向周朝称臣。我羌部地狭人少,以一隅之地对抗周朝强兵又有何胜算?”
她说着,目光钉在慕崖身上,慕崖察觉母亲的视线,将头低得更低,手指攥紧。
母王总是这样,太过妥协退让,亲周说得好听,可还不是年年进贡良马山珍,委屈族人。母王老了可她正值壮年,何愁不能率羌部自立。
“你与姮朔都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她秉性沉稳宽厚可掌大权,你聪慧心细辅佐左右,你们二人当姐妹同心,共守大业。”
可是母王,明明我的骑射强于大姐,却还要居于大姐之下,难道一心臣周就是我羌部最好的路吗?慕崖垂头不语。
野利弥宗见她这般,闭上眼心中长叹,“慕崖,你可听清楚了?”
慕崖垂着眼睫,沉默了几秒道:“儿领命。”
“下去吧。”
野利慕崖闻言起身,刚一转身便见大姐进来,她垂首行礼,“大姐。”而后不待姮朔反应便快步离开。
姮朔回头只瞧见她远去的背影,她欲言又止,终还是先回身进帐给母王请安,“儿拜见母王。”
“你来了。”野利弥宗缓声道,她微微侧首,米檐布见状躬身行礼离开王帐。
“姮朔我儿,你过来。”野利弥宗朝姮朔招招手,要她在身旁坐下,“我这辈子,年轻时性子太烈,遇事只管硬碰硬,好在带着族人闯出一条生路,后来才领悟杀伐只能安一时,因而我向大周称臣。周皇帝信守诺言,待我羌部宽厚仁慈,与我羌部开市通商,才有了今天的日子。今我大限已至,传位与你,你当守好羌部,护好族人。”
“是,母王。”
野利弥宗欣慰地笑了笑,又道:“我还有一事不放心。”
“姮朔,慕崖是你亲妹,切不可挥刀手足。”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是我没教好她,养出她如此急躁的性子。”
姮朔一愣,立刻跪地垂首,“儿谨记母王之命,今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与小妹挥刀。”
野利弥宗看着跪地发誓的大女儿,突然笑了,“你性子仁善,便是不发誓娘也信你。若是慕崖先动手呢?”
姮朔脑中浮现出儿时与小妹嬉闹的场景,她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唤着,拿着寻来的新鲜玩意追在自己屁股后面。她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带小妹去跑马,小妹幼时体弱,又比自己小五岁,自然是比不过自己的,可她向来要强,输给自己之后便日日苦练,生生累出病来,在床上躺了足足三日才好。
那时小妹才九岁,姮朔想自己真是个不合格的姐姐,便是让一让妹妹又能如何?做姐姐的不是天生就该如此吗?她们血脉里留着一样的血,谁胜谁败有何区别?
“那我便让给小妹。”姮朔道。
野利弥宗闻言一愣,她轻叹一声,摇摇头,“罢了,世间之事自有定数,南羌亦然。”
帐外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天如泼墨,不见一颗星子。
米檐布在几丈之外负手而立,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天,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大王子姮朔便从帐中出来,面容悲痛。
“母王归天!”
米檐布见状快步上前,垂眸看见姮朔手中握着的白狼珏,跪地抚胸行礼:“末将米檐布叩见我王!”
身后赶来的众人见状皆跪地垂首。
松州州衙
“节帅,斥候来报——”
韦敏抬眼接过战报,“羌王野利弥宗病逝,传位大王子野利姮朔。二王子暂未见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