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绵轻叹口气，“好端端地为何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陈茵起身，示意他服侍自己穿衣，又缓步至书案前，“我知你是迫不得已嫁予我，今日我便写下放夫书让人拿去官府盖印，日后我不在了，你便拿着这文书让父亲放你出府，我亦会与父亲说明。这里还有十两金，权当给你的补偿。”

晏绵一怔，别开脸未应。

陈茵搁下笔，“我知你出身凤溪晏氏，若非你母亲不在了，又怎会与我定亲。”

晏绵心中酸涩，凤溪晏氏昔年也是高门望族，当年太祖皇帝最为宠爱的碧霄公子即是出自凤溪晏氏。只可惜晏氏自祖母去后便日渐衰落，母亲去世后，晏氏门庭更是一落千丈。母亲去世，二房掌家，他与父亲在晏家相依为命六载。

一年前连州刺史陈秋水独女陈茵病重，欲娶亲冲喜，二房知晓后，以药钱迫他出嫁，父亲缠绵病榻，药如何能停，两家合过八字便迅速定下婚事。

陈氏根基尚浅，一个世家长房出身却无母依靠的男子是陈府想跻身世家最好的问路石。

晏家缺钱，陈家缺人。钱货两讫，他便被抬入陈府。

若不是陈府，还有刘府、张府，晏家总会给他找到一个好买家。

陈茵虽身体不好，可为人善良有礼。她知晓这桩婚事的荒唐，非但从未强迫于他，更是以礼相待。

倘或不是陈茵，换做旁人，他还不知会是何种处境。

晏绵垂眸道：“妇君待我恩重如山，我又如何能丢下妇君自去，况一男不侍二女，我便是出府也无处可去。”

陈茵掩嘴咳嗽几声，手帕上赫然几点暗红，她合上帕子掖进袖口，“你我不过是名头上的妻夫，来日拿着这钱财出去，即便不回晏家，置间铺子做些生意也总好过守寡。何况我知道父亲的性子，你若待在陈府又能有几日好过。”

陈父只有陈茵一个女儿，因着陈茵病情反复，更是阴晴不定，陈茵院里的下人出了半点差池就会被陈主甫责罚。上月陈茵突发高热，陈主甫更是直接将守夜的下人发卖了。

晏绵嫁进来后，陈茵的病起初确实如道士所言有所好转，那些时日连着晏绵也得了陈父不少好脸，可没过几日，陈茵突然晕倒，晏绵也被拉去祠堂跪了两日。

想到此处，晏绵也沉默了，确实如陈茵所言，出府才是最好的路。

晏绵正低头盘算着往后如何，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双黑色六合靴。

而后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抬起头来。”

晏绵闻言，缓缓抬起头。

清秀俊朗的面容如同月华洒落，一身孝衣，麻绳勒出一截细腰，头上扎着孝巾，额前垂下一缕发丝，细看之下，眉间还有一点淡淡的朱砂痣。

韦敏眼前一亮，方才匆匆一瞥便觉可人，没想到细看竟是绝色。

“你年岁几何，是何方人士？”

“侍身今年十八，乃明州凤溪人。”晏绵垂首道。

啧，这陈茵真是福薄，家中有如此姿色却无福消受了，可怜这美人年纪轻轻便要守寡。

“韦大人。”

姚兰芝吩咐完文书事宜便快步过来：“韦大人，圣意已宣，此地吵闹，我看天色已晚，府上早已治下酒席，还望大人赏脸。”

韦敏闻言回身，笑道：“姚大人盛情，我怎好推辞。”

言罢，二人相携离开，晏绵抬头只看见一片衣角滑过廊下。

“哟，还望呢？”

一片寡瘦的身影落下来，是陈主甫身边的刘伯。他两条细线眉毛底下嵌两只有些外凸的眼珠，此刻那对眼珠骨碌一转，将晏绵斜着打量一番，瘆人的殷红嘴唇一张一合，“少郎主真是好大的主意呢，走吧，主甫有请。”

说着一把将晏绵拽起来，往内院拖去。

“主甫，人来了。”

晏绵被人带着来到内院庭中，刘伯见他立在庭中，抬脚冲他膝盖踹去，晏绵膝弯一痛跪倒在地。

陈主甫上前就是一巴掌，晏绵左脸一麻，头发也散开一缕。

晏绵袖中手指攥紧，如同往日不发一言。

陈主甫捏着晏绵的下巴抬起来，发红的眼珠里满是恨意，“往日瞧你安分守己，没想到今日竟敢跳出来要跑，还真是咬人的狗不会叫。”说着招手叫来两个家仆，“将我们的少郎主领下去好生相待，说不定明日你们就没福气孝顺他了呢。”

三日后陈府之人便会被执刑，最晚后日官府应当会将文书核验完，那时自己便能自由了。

晏绵抱膝坐在柴房，望着窗外高高挂起的明月心道。

另一头陈主甫房内

“主甫，那晏氏......”

“不急，外面的事我管不了，还管不了他一个后院男子。”陈主甫手指轻敲小案，“茵儿就是心善，放了这个又放那个，这连自己的正头夫郎都放走，将来谁去伺候她。大周有律规定，罪臣受刑之前可见亲属，你递消息给小妹来见我。”

陈主甫说着嘴角扬起，“便是朝廷来的巡使又如何，还能记得他一个内宅夫男？走之前我要他跟着去伺候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