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月上晴空,微风卷起枯叶向陈府的白幡吹去。
白天骤起的哭声渐没,陈府灵堂里众人多已散去用饭,只剩一人跪在灵前守着。
片刻间,忽听一阵密集急促的声音传来,连带着地面也传来震颤。
下一瞬,训练有素的府兵破开陈府的大门,自列为两队,长刀锵然立于身侧,黑色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不过十几人的卫队如同拉长的影子沉默地将陈府占据。
接着是三个身着官服的女人,皆是身姿挺拔,面容威仪。
左右两位倒是熟悉面孔,深青色官袍的女人是宋参军,旁边绯色官袍的是长史姚兰芝,中间的女人却十分陌生。
妇君陈秋水自半月前被带走便未有消息传回,朝廷巡使还下令不许家眷探视,娘家那头也全无消息。如今这架势,情况恐怕不妙。
陈主甫心中顿时慌了神,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不知各位大人到访,有失远迎。只是妇君尚未归家,不如......”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宋参军上前,展开卷轴,“圣人有旨。”
陈主甫心中一滞,只得理好衣衫带众人跪地。
“......今有连州刺史陈秋水,叨沐国恩,忝居朝列,不思清慎自守,竟敢贪墨肆行,黩货无度,蠹耗邦财,罪迹昭彰,触怒朝纲......依《周律》监临主守盗、受财枉法条,处斩。所有家产田宅、店肆、奴婢,珠玉器玩等尽数籍没入官;犯官夫、侍、子、男、家眷等,依律连坐,流放岭南恶处,终身不赦......三日后执行......”
按律处斩......怎会这样......
陈主甫登时瘫倒在地,陪嫁老仆扑过去搀住他,二人跪地垂泪。
一众婢女小仆听闻也慌乱作鸟兽散,有身契的忙拿上身契和私财到府伊处抢着要画押离开,没身契的家生子则是哀嚎一片,有想趁乱跑的被横过来的长刀拦住。
一时之间陈府哀嚎喊叫乱作一团。
韦敏负手而立扫视陈府,陈府上下缟素,听说陈秋水的独子前日刚病逝。
啧,此番陈氏母女黄泉路上相伴倒也不算孤单。
白幡飘飞,人影纷乱,她忽然看见灵前有道孤零零的身影。
那男人也侧身抬头向她望来,隔着白缎依稀可见一副清秀面容。
晏绵猝不及防与那绯色官袍的女人对上视线,迅速垂下眼,手心都是汗。
陈秋水为一方主事,其余人皆对其俯首。陈主甫作为高官郎主,常常筹办宴饮与其下属郎主交往,亦认识陈秋水的不少下属。方才唯独中间的女人,陈主甫面露迟疑并不认识,想来应是朝廷派来的人。
晏绵已有了思量,手攥了又攥,将心一横,扑过去跪在韦敏身前。
“大人!大人明鉴!侍有事要报!侍身是罪臣之女陈茵之夫,陈茵生前与侍写下放夫书欲放侍身归家。奈何陈主甫不允,望大人做主放侍归家。”
陈主甫见状扑上来拉着晏绵胳膊往后拖,“你这蹄子休得胡言!茵儿何曾说过这话!这文书我为何不知?定是假的!你这没良心的贱皮子,枉她素日待你那样好,她还要等你下去伺候呢!”
晏绵挣扎着要抽回手臂,陈主甫死死拽着他衣袖。身旁的老仆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几下便箍住晏绵手臂按在陈主甫身前。
韦敏被惊得后退半步,连忙抬手,很快身后府兵便上前将人拉开分别制住。
姚兰芝看了眼韦敏,问晏绵:“你可有证据?”
晏绵从袖中拿出放夫书双手呈上,“不敢欺瞒大人。”
姚兰芝接过放夫书呈给韦敏,韦敏大略看了一番,掀起眼扫了一眼跪在地上风姿绰约的小郎,道:“拿去查验一番,若是真的,将人放走。”
晏绵闻言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日夜都将这放夫书带在身上没被陈主甫发现夺去,也多谢茵娘早早为自己谋了一条生路。
一个月前 陈府
连州接连两日的绵绵春雨终于停了,园中柳枝抽条,梨树也长出花苞,一派生机。
“今日天气真好啊......”陈茵终日苍白的脸上也泛起笑意,还没待她多说两句,又咳起来。
晏绵接过家仆递来的新手炉换下,“还是回去罢,春寒料峭,你的病才刚有好转。”
陈茵将帕子合上,又抬头瞧了瞧枝头,上头落了两只雀儿,踩着新叶跳来跳去。
“瞧,来了两只小家伙。”陈茵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温柔,开口道。
晏绵也望去,两只雀儿停留了一会便展翅离开。
陈茵仰头目送它们离开,才收回视线,“走罢,回去罢。”
身后仆从闻言松了口气,上前扶起陈茵。
陈府上下对陈茵的身体万分警觉,陈主甫更是草木皆兵。陈茵身体一旦有些不好的苗头,院中家仆不是罚去月例便是拖去掌嘴。
陈茵吃过药便昏睡过去,晏绵便坐在一旁拿起绣绷做活。
天渐渐黑了,他放下手中活计,没有点灯,怕陈茵醒了又睡不下,便这样硬捱,许多傍晚皆是如此。
“将灯点上罢。”昏暗处响起陈茵沙哑的声音。
“你醒了。”晏绵点上灯,挂起床帐。
陈茵撑起身,靠在软枕上,看向晏绵笑道,“我恐怕时日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