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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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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寂寂,鎏金霞光斜覆小院。

周福善双臂环胸,盯着眼前的人,目光一瞬不瞬。

霍连溪握着柴刀劈砍柴垛,俯身余光瞧见立于一侧的监工,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笑问:“周姑娘何故这般看我,莫非我脸上有脏东西?”

周福善轻笑一声:“没有,只是想瞧瞧,人是否真能长出尾巴来?”

霍连溪听出她话里明藏的弦外之音,直起身,含笑开口:“人自然生不出尾巴。不过,方才我瞧见墙角有只耗子,尾巴倒是挺长。”

话落,他看向周福善,眸光明亮,在为霞尚满天的傍晚。

周福善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回呛噎了一下,目光掠过霍连溪虎口那道旧疤,眸色微闪,旋即扬了扬眉。

暖金绒光斜斜覆在她的发顶。

她嘴硬道:“说不定是只黄鼠狼,你瞧错了。隔壁邻里素来养鸡,夜里黄鼠狼趁黑拖走老母鸡,本就是常有的事。”

这两人对公孙方说辞条理分明,称随行囊物尽数在客店大火中焚毁,连路引、商契也一并烧失,需得在凉州补办官契路引,等待官府核验,方能继续启程。

又说自悦来客店出事之后,城中商旅骤增,客店空房紧缺,这才临时借住绥安堂。

这套说辞换作旁人,多半也就信了。可落在周福善耳中,反倒透着古怪。有时候,没有破绽,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不过城西一间客店走水,怎就害得整座凉州城客房俱满,独独他们二人无处安身?

沈流光恰从内堂走出,见二人相对而立,神色间各有对峙之意,忽然插声:“城里竟也有黄鼠狼?那不是乡野间才有的物事?”

周福善闻言一怔,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眸望向霍连溪,浅浅一笑:“自然是有的,城里的黄鼠狼,向来不会单独一只。”

说罢,她自沈流光身侧掠过,眼尾带笑,径直往药堂内厅去了。

沈流光追了追周福善背影,视线投自霍连溪。霍连溪劈柴的动作不疾不徐,仔细一瞧,平日里不显山淡水的面上,竟藏着隐隐笑意。

沈流光蹙眉。

他还是头次见霍承这般被人暗讽,竟半点不动气。换作往日,凭霍将军那点锱铢必较的本性,早变着法将话锋回敬过去。

沈流光移步上前,斜了霍连溪一眼:“你方才笑什么?你又惹她了?”

霍连溪没答。

“我就没见过你被人损了还笑。”沈流光抱起胳膊,“那小娘子说你是黄鼠狼,你还乐。你莫不是傻了。”

霍连溪手上动作一顿,侧首看向他,眉梢微挑:“……我惹她?分明是她欺负我,一句顶得上十句。”

话音落,霍连溪直起身,顺手将柴刀递向沈流光,语气熟稔:“来得正好,天黑前砍完。”

沈流光听罢,抱着胳膊纹丝未动,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

霍连溪见状,也不多言,抽出沈流光手臂,径直将柴刀往他掌心一塞,语气云淡风轻:“你哥托我照管你。”

“我哥让你管我,可没叫我替你分担这些粗活。”

“权当练功,你力气大。”霍连溪说完,转身便走。

沈流光指尖暗暗收紧刀柄,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是,东家。”

他堂堂主帅亲卫校尉,兵部侍郎沈蒙正之子,哪里干过这种粗活?!

霍连溪抬脚往药堂内厅去,脚步忽地顿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往后唤她姑娘。张口就是小娘子,听着像登徒子。”

待到脚步声消失在内厅,沈流光脸上的那点笑意收了收,嘴角一挑,换了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老狐狸开窍了……”他咂了咂嘴。

–

周福善踏入药堂内厅,公孙方正在与具争核算药堂本月开支。

具争指尖灵巧拨动算盘,算珠轻响:“师父,本月账目亏空较往日多了不少。一来采买几味贵药耗银甚多,二来柴薪灯油、修缮药匣,雇短工晒药,包药纸等各项杂费也添了不少开销。”

公孙方听罢,手握账本,捋须长叹:“本月铺面租金尚未缴付,官府杂捐、乡里摊派,又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周福善静立原地,望着公孙方略显佝偻的背影,眉目不觉沉沉一敛。

自古商户最难熬的便是苛捐杂税。承帝登基十五载,京中虽已有减免赋税徭役的旨意传出,可凉州地处边陲,天高皇帝远,乡里层的摊派下来,寻常人家依旧喘不过气。今日若是拖欠了,明日差役就上门无理催逼。

轻则登门呵斥追索,重则枷棒加身。

周福善凝着那道背影,默然思忖良久,视线无意落向桌角那一堆,她自杂耍班子买下的玩意。方才看着尚有几分趣味的物件,此刻瞧来,只觉刺目。

这些东西仿佛在提醒她,先前做的事何其愚钝。

她当初花钱买下,美其名曰是心疼班子里受苦的孩童,可她竟从未想过,哪怕她买得再多,银钱也落不进那些孩童们的口袋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班主依旧不会松懈对他们的苛罚。

念及至此,周福善指尖暗暗攥紧。

她转过身,恰好与迎面走来的霍连溪撞上。她淡淡瞥了他一眼,绕过身侧离开。

霍连溪愣在原地,扭头追了追周福善的背影,随即一转,落向药案之前——公孙方正攥着账本,眉目沉敛。

他缓步上前,轻唤了一声公孙方,目光掠过一旁的具争微微颔首。

公孙方见状收起账本,含笑开口:“霍郎君,活计可做完了。”

“还不曾,沈掌事说他劈柴火比我熟稔,便打发我来前厅,看看先生和具先生可有需要搭手之处。”

公孙方听罢,笑着应道:“时已近夜,旁人都归家用饭去了,眼下并无诊患,也甚无忙碌之事。”他又补充一句,“等福善把晚饭做好,便可开饭,霍郎君且去院中稍歇。”

具争在一旁附和:“霍郎君本是客人,让郎君砍柴本就不妥,坐着等候便是。”

霍连溪略带赧然一笑:“我与沈掌事原约定售完药货便动身,奈何客店意外走水,眼下只能暂投公孙先生府上。承蒙公孙先生大度收留,帮着干点杂活本就应当,公孙先生但有吩咐,尽管开口就是。”

公孙方闻言,思绪略沉片刻,忽然抬眼道:“对了霍郎君,老朽正要与你说件事。”

“先生但讲无妨。”

公孙方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具争,具争轻轻点头,公孙方这才开口:“老朽这寒舍狭小简陋,平日只老朽独居,鲜少有外客。仅剩一间空房,原打算改作书房,空间逼仄,怕是容纳不了你与沈掌事二人同住。”

顿了顿,他又说:“不若这般,我这徒儿恰好归家,郎君晚饭之后,便随他回去同住几日,不知可否?”

霍连溪闻言微怔,随即转向具争,颔首温声道:“那便有劳先生,这几日叨扰郎君了。”

具争应声得干脆:“无妨,只是寒舍简陋,还望霍郎君莫要嫌弃粗鄙才好。”

“能得客舍寄居已是幸事,不敢央求过多。”霍连溪垂首拱手,“公孙先生与具先生费心安排,霍某感激不尽,叨扰之处,后续必当补报。”

–

夜幕薄坠,庭院凉风习习。

周福善从灶间端着食盘走进里屋,屋内烛火轻跃。榻上摆着一张长形木案,几人四角围坐。

周福善一边在案面轻轻搁下碗盏,一边报菜名:“今夜的菜有‘仙人保胎汤’、‘沙里捞金’、‘苦尽甘来’、‘遭难肉糜’。”

四个男人听着这一串稀奇古怪的名字,眉头不由轻轻蹙起。沈流光俯身仔细凝看,才洞悉所谓的‘仙人保胎汤’,不过是一碗猪肚汤饼、‘沙里捞金’是本地常见的主食烤饼,‘遭难肉糜’是凉拌沙葱鸡蛋,‘苦尽甘来’是清炒曲曲菜。

公孙方捻须,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好好的家常吃食,偏生取这些古怪名号。”

霍连溪身姿端方坐于角落,望着周福善眼底亮晶晶的得意劲儿,唇角浅浅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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