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善随处搁下食盘,顺势坐在榻边最外沿,眨了眨眼,道:“这名字起得难听点,结果发现菜品压根没那么不堪,吃起来都香些嘛。”
“师傅您瞧,这烤饼虽然普通,但边地荒寒,家家户户出门可少不得它。一旦遭困断粮,一块干香扎实的烤饼便能救人水火。可不等同于在沙漠中捡到了块金子嘛。”
周福善摊着掌心,又指了指另一道菜,“咱们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几次荤腥,鸡蛋已是少见的肉末,将炒好的鸡蛋和着沙葱凉拌,是苦日子里的一点微薄滋养,所以叫作遭难肉糜。”
具争坐在她身侧,听见这番认真到令人难以反驳的说辞,伸出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声温雅:“好一张厉害的嘴,早晓得便不给你看那些虚头巴脑的闲书了。”
周福善眉眼一挤,顺势伸手搂住具争半只胳膊,微微撇着嘴:“我才没有。”她目光扫过席间几人,眉眼促狭,“我看书里那些大才子给吃食题名,动辄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听着实在太过文气。倒不如咱们民间的那句‘黄鼠狼做年’是鸡胗菌菇汤,听着要香上几分!”
此言一出,饭桌登时哄堂大笑。
只有霍连溪暗暗垂眸,轻轻牵了牵嘴角。
随即,周福善舀起一碗腾着热气的汤饼,先递至主位上的公孙方,笑意盈盈:“师傅,快尝尝这碗‘仙人保胎汤’,喝了自有仙人庇佑,愿您延年益寿,福寿绵长。”
公孙方刚接过粗陶汤碗,闻言手一顿,打趣道:“这保胎之剂是给妇人用的,拿来安在我老头子身上,你这药方是越学越歪了。”
一旁具争忍俊不禁,替周福善辩解:“师父,单论药名本意确实不妥,只是善儿应当不是胡乱取乐。她是取‘生生不息’的意思,借这个彩头盼您安康长寿。玩笑归玩笑,心意倒是诚心的。”
公孙方听罢,哈哈大笑:“晓得丫头有心了。”
霍连溪垂眸看着面前焦黄的烤饼,唇角压着一抹笑意。
沈流光在对面按捺不住,握着筷子,低低笑出声:“周姑娘,照你这么说,这汤的功效倒真是古怪。京中女子常爱搜罗养颜方子炖汤,取名‘红粉珍珠汤’,听着已是俗艳,反倒不及你口中那道‘黄鼠狼做年’的鸡汤,来得别致有趣。”
周福善下巴微扬,目光轻轻掠向角落的人影,理直气壮:“那可不。那些名目瞧着花哨好看,多半是虚有其表。名字越是接地气,吃食反倒越是实在。”
话落,她抿着嘴笑,悄悄抬眼递了公孙方一眼。
今日原是老郎中生辰,但他老人家不喜过生辰。她便只能借着几样家常饭菜,暗表祝愿。甚至包括具争本人,都全然不知其中缘由。
公孙方瞧着周福善亮晶晶的眼神,心底隐约猜出几分,未曾点破。只拿起汤勺,轻嗔一声:“就你小丫头鬼点子多。”
公孙方尝了一口汤后,沈流光这才伸手拿起一个烤饼咬下一口,眉目轻敛,忽而垂眸望向饼中。
“羊肉?带馅的。”沈流光看向周福善。小姑娘年纪不大,干活倒是利索。方才开饭前,还跟他踢了半晌蹴鞠。
公孙方闻言,汤勺在碗沿轻轻一停,目光落向周福善,眼底浮起一丝疑色。
西北地牛羊肉常有,猪肉罕见。城里偶尔有关内来的商贩带生猪宰杀,一月里未必有一两回,可遇不可求。仅凭他给的那几个三瓜俩枣,并不足以支撑她买了猪肚又买羊肉做饼。
周福善瞧见几人目光望来,手上勺子顿住,略带赧然答道:“哦,这烤饼是我窈娘做的。”
具争应了一声:“竟是周大夫的手艺,难怪尝着口味这般熟悉。”
周福善抿了抿唇,看向公孙方,声线平稳:“是我窈娘叮嘱,先不要告诉师傅。”
周福善记起前夜里偶然同窈娘提起,今日是老郎中公孙方的生辰。但老郎中素来不喜铺张宴饮,周福善便想着只做一碗汤饼贺寿。古俗生辰食汤饼,本就合宜。
可寻常百姓家,多食野菜素汤饼,太过普通,难显新意。周福善记着曾在某本古食谱上晃过一眼,京中江南,某些家底殷实的人家,会以猪肉剁沫揉入汤饼,味美至极。
窈娘见她纠结,便提议,不若改做猪肚汤饼。猪肚熬出的汤底鲜醇养胃,最适合药膳。既然要费心,便得舍得出这笔银钱。随即,周福善二话不说拿出了月钱,提前托人预留了一块新鲜猪肚,待今日晚间买菜取来,慢熬做汤饼底汤。又顺带将窈娘又另做的羊肉烤饼用食盒提来,当作主食。
只是碍于两家曾有心结,母女二人顾虑于此,这才不敢提前告知。
闻听此言,公孙方稍作沉吟,指尖缓缓捋过下颌长须,低声道:“难为你母亲有心,替我谢她。”
话音落,他才重新拾起筷箸。
霍连溪本安静用饭,听到此处,眉梢微不可察一动。
凉州猪畜稀少,猪肉本就难得,能懂得用猪肚做菜,无不是钟鸣鼎食之家。绥安堂方才还在核算药堂亏空,她却舍得花钱置办这样的饭菜,她娘亲还能做羊肉烤饼送来。
寻常边地普通人家的女儿,不会有这般见闻,也不会有这样的手笔。
霍连溪眸光淡淡落向周福善,心底悄然存下几分疑窦,他拿起烤饼,轻轻咬了一口。
一席晚饭意兴阑珊,散席之后,公孙方与沈流光将具争霍连溪二人送至院门外。
公孙方拍了拍具争肩头,温声叮嘱:“今日车马劳顿,便早些回去歇息。”说罢,目光转向霍连溪,“郎君随着争儿回去,早些安歇。”
霍连溪轻轻颔首,目光转而落在沈流光面上,静静看了他两息。沈流光会意,垂了下眼睫,他这才转身跟随具争离开。
霍连溪和具争尚未走出几步,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叫唤:“阿争哥哥。”
周福善跨出门槛,快步追至二人跟前,微微喘着气,眼睛左右瞟了瞟,开口道:“我、我想起你说给我带了本新字帖!”
具争闻言稍顿,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含笑道:“字帖放在我的囊箧中,只是方才午后,我已经托人将囊箧一并送回小院了。”
“那我跟你回去拿。”周福善脱口而出。
“三更半夜,一个姑娘家跟随外男去家中,成何体统。明日再拿。”公孙方劝口道。
“师傅莫要插嘴。”周福善斜瞪公孙方一眼,转头贴向具争,熟稔挽住他胳膊,“阿争哥哥又不是外人,对吧?”
具争侧目看向一旁的霍连溪,神色略带几分为难。
霍连溪静立一旁,看着周福善挽着具争手臂的模样,神色平淡,未置一词。
具争沉吟片刻,终究是拗不过她,轻叹一声:“罢了,便随我们同去,拿完早些送你回去,不然周大夫该等着急了。”
公孙方眉心微蹙,本想再劝,瞧周福善眼睛一亮的模样,到底没有再拦,只捋须看向具争,叮嘱一句:“争儿,不要让她逗留太久,送她早些回去。”
“是,师傅!”周福善立刻替具争应下,松开具争的胳膊,兴冲冲跟上脚步。
公孙方和沈流光立在门外,目送三人远去。
沈流光凝望着那几道远去的背影,周福善跟在具争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欢快的雀儿;霍连溪缓步行在一旁,背影挺立,依旧未曾言语。
沈流光忽然开口:“老先生,看来这周姑娘与具先生,关系当真亲厚。”
公孙方没想别的,随口应道:“那是自然。福善自小孤苦,家中就剩她和她娘周氏,孤儿寡母。外无父兄照拂,内无亲故依托。全靠周氏撑着一间女科医馆,才将女儿拉扯养大。争儿待福善亦师亦友,常教她读书习字,待她如同半个妹妹一般。”
公孙方念及旧事,眉梢微扬,又缓缓道:“争儿刚来绥安堂没多久,福善便也寻了过来,扬着眉说要学外科。我瞧她本就有些医术底子,性子讨喜,人也利索,便应了让她留下历练。”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哼了一声:“说来旁人不知,我跟她娘素来不对付。”
沈流光“哦”了一声。
“周氏性子温淡,不喜名利,但凡遇上个穷苦女眷,常常变通通融;我是认死理的脾性,规矩摆在那里,分文不能赊。”
公孙方越说越快,顺势翻起了旧账,“常有诊患一要赊账,便总拿我俩明里暗里比对。时间一长,我看不上周氏随意破了行医的章法,周氏也觉得我太过苛责。”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一个外科,一个女科,原不会争抢诊患,可就是看不顺眼。”
沈流光笑了笑,没接话。
公孙方又说:“那日晓得福善是周氏的女儿,我一时气往上涌,拎着扫把就要把人赶出去。最后还是争儿拦着,我才勉强把这丫头留下。”
公孙方说完,似是乏了,只摆一摆袖,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提了。”
“原来如此。”沈流光轻轻一叹。
他望着几道人影隐入街角,眉目微动,缓缓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般抛开世俗利弊的情分,倒是难得。”
说完,自己先在心底“啧”了一声:这话说得,跟我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