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争哥哥。”周福善与具争走在街头,走卒小贩迎来送往,叫卖声此落彼起。
周福善随口问起:“你去京城好玩吗,可有遇到什么新奇事?”
具争看向她,莞尔笑道:“京中繁花似锦,常有文人雅士常聚曲水之畔,吟诗作对;才子佳人于鹊桥之上两两相契,自是别有一番风雅。”
周福善歪着头想了想,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我听着倒像是戏文里才有的。若换成平民百姓去了京城,看到的怕又是另一番光景。十里长街车马喧闹,贩夫走卒不停,有人卖力气糊口,有人苦中作乐,天为被地为床。”
具争顿了顿,没料到她能自行领悟,低笑一声:“想来是我疏忽了。我见的那些人,到底不能代表整座京城。”
周福善望着眼前被金光覆下的长街,忽然眉目坚定,声线放轻: “总有一日,我也会去京城看看。”
具争眉目微动,看向她没出声。
周福善指尖轻轻捻起一缕发梢,轻笑一声,补充说道:“我定不能一辈子待在凉州城的。见惯了边塞的月光,也想看看水乡的涟漪,随小舟波动来去无痕。”
她抬眸远眺,日影流转,落在沿街摊贩的货摊上。
世上本就没有全然一样的景致,站在不同的地方,看见的,从来都不一样。
周福善慢慢松开蜷着的指尖,语气静了下来:“书上写的京城,有金瓦红墙,有满街的绫罗绸缎,还有夜里不灭的灯火。我从小就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子。”
“待学有所成,做个赤脚医仙,走遍大承的万里河山,那才是我要的人生。”
周福善说这话时,脊背挺括,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个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具争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初次上京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只是,那距今已相隔十年了。
具争跟着笑了笑,应说:“你自幼跟着周大夫看诊问药,针法本就学得极好,就连公孙师父也夸你有慧根,学有所成只是时日之事。”
“真的?”周福善追问,“师傅当真夸过我?你不知道你不在这段时日,他老人家总惦记你,夸你何等天资聪颖,仅仅入行四载便能远胜于人行医十载。夸我何其愚拙,亏得娘亲还是开医馆的,竟连防风都能识做野菜。”
两人走走停停,闻声瞧见前方街角,围观的百姓挤作一团,纷纷鼓掌叫好,像是有什么热闹可看。
周福善拉着具争挤进前排。抬眼一瞧,空地处高悬着一根粗麻绳索,那绳索上赫然站着一名粗布荆钗的女子。她双臂平展,身形羸弱,却稳稳踏索而行。
下面围观百姓齐齐抬眼,看得直怔原地,连呼吸都不禁放轻了。
周福善凝着索上那道利落身形,眼底不自觉漾开几分诧异。这般厉害,不知是打小吃了多少苦头才练成的技艺。
“卖糖糕嘞——”
一声悠长的吆喝自人群后方飘来。卖糖糕的老汉挑着担子停下脚,朝着围观的人群又喊了两声。
周福善的视线被这声吆喝轻轻引开一瞬,旋即又落回索上。
具争立在她身侧,眼角余光瞥见人群里一道秋香色衣衫的身影蓦地转过身,悄然离去。那人迈步到那卖糖糕的老汉跟前,伸手递出两文铜钱。
接过温热的糖糕,转而往反方向走了。
“阿争哥哥,你快看那个!”周福善抬手指着索上艺人,转头朝他笑着唤道。
具争笑了一下。
目光再次望向那条街巷,方才那道人影已然消失无踪。
索上的女子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停落于索面。她袖底轻扬,无数缀着金辉的白蝶便自袖间翩然飞出。
台下立时掌声雷动,叫好声层层叠叠。具争也跟着拍手,一下又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约莫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有一人同他栖身在破庙落脚,将半块冷馒头分予他。自己咬了一口,却笑着道:“这馒头实在难咽,我昨日拾到一块糖糕,滋味倒是不错,只可惜你来晚了。”
周福善全然未曾留意旁侧光景。一只白蝶悠悠坠下,她摊开掌心一接,仔细凝看,才知原是纸蝶。
具争缓缓回过神,目光凝向她指尖那只敷了金粉的纸蝶,语声徐徐:“这是百戏绳技,又叫走索。演者体态翩然,著履踏绳稳若立于平地,尚可于绳上翻扑倒立。”
听了这话,周福善抬首看向索上那女子。女子已开启新一番表演,头顶稳稳置着一枚苹果,缓步踏索。下方男子手持弓弩,瞄准她头顶那枚苹果,弓弦一松,箭矢疾射而出。
“咻——”
“砰!”
烧得四方焦黑的木板门被一脚踢开。
霍连溪和沈流光立在天字二号房的门外,屋内烧焦气味扑鼻而来。
沈流光皱眉,挥袖驱赶空中飞扬的黑灰,霍承望向满目疮痍的屋内。
这一场大火来得突然。小二说是由于一号房的客人正在写书信,不料抬袖打翻了桌上的烛台,烛台又烧到了桌布,火势一路蔓延,从而引发了惨案。
可霍连溪望着窗边明晃晃的日头,眉尖悄然蹙起。
沈流光走进屋内,环视狼藉一片的四下光景,心底满是凄楚懊恼。他拾起那只烧得只剩半截鞋底的长靴,转头看向霍连溪,语气又急又无奈:“我新裁的鞋履、我新做的衣衫,尽数烧得一干二净。天底下哪有大户人家,青天白日在屋内点着烛台伏案写字的?”
霍连溪缓步上前,目光落向墙角那只红木箱柜。整只柜身已被烟火熏得乌黑,却依旧笔直立在原地。霍连溪伸出指尖一碰锁扣,余温灼人,烫得指尖发麻。他默然转身,一言不发,随手抄起一旁残存的半截木凳腿,扬手狠狠砸向铜锁。
很快锁扣“啪嗒”一声掉落。
柜门应声拉开,霍连溪的目光倏然定格,落在暗处静静横陈的一柄玄鞘环首长刀之上。
他将长刀取出,指尖轻抚翻转微凉刀身。此刀紧锁柜中,幸而一号房与二号房相隔三屋之远,未曾被火焰波及万分。
沈流光瞧见,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幸好你这把刀没事。不然我还正愁,咱俩回程路上万一遇到贼敌咋整,赤手空拳?”
他说着声音淡了下来,目光扫过四下,冷笑一声:“咱俩带出来的刀箭都给烧成堆废铜烂铁了。我就剩下宝塔一匹马,你就剩下这柄长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霍连溪目光凝住刀面,始终未发一言。
沈流光缓步踱至窗棂边,远眺外头寂寥的旷野,低声絮絮追问:“这凉州,咱们是待不下去了,何时动身?方才驿站又递了密信来,说军中疫病大肆蔓延,急需精干的医者随行相助。张医官年事已高,单凭他一人,独木难支。”
霍连溪微微一顿,侧首望向沈流光的背影,语声清淡:
“不出三日。”
霍连溪抬步上前,并肩立在窗前。昔日鲜活整洁的小院已然满目倾颓,花草树木遭烈火焚尽,只剩满目焦枯残痕。
“眼下,有件事需你我分头行事。”霍连溪缓缓开口,“田朝走私军需一案,余波未平。他人虽已经身死,但暗中往来牵扯的势力,绝不止黑风堂一处。”
沈流光闻言,侧头看向他。
霍连溪眸光落向地上残存的烟火余烬,声线沉静平稳:“有人不想叫我们留在这里,刻意放了这把火。军中时疫急迫,我们此番返程,必须寻一位可靠医者同行。”
“这有何难。”沈流光当即应声,“我即刻前往知州府调取户籍卷宗,筛查城中擅长治时疫的医者,择几人随我们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