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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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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霍连溪淡淡出声,“我心中早已有最佳人选。”

沈流光闻言眉峰微挑,道:“城中有名的医者我大致都知晓,你说的是谁?”

霍连溪垂眸看着掌心紧握的长刀,眸光深沉晦暗。语气不紧不慢道:“此人医术精湛,心性沉稳老练。远比城中寻常医者靠谱……由他随行,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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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公孙方俯身眯眼打量着药案上堆砌杂乱的弹弓、九连环、鸠车、鲁班锁等诸物,抬眸瞥向周福善。

“我叫你出去买酒菜,这是菜么?”公孙方直起身,沉声诘问。

周福善手中转着一枚鲁班锁,声线漫不经心:“自然不是菜。”

公孙方差点没被这话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他捂着心口质疑:“那你买这些做甚?我能吃,还是你能吃。”

他目光来回扫过一旁含笑的具争,正色道:“争儿好不容易回来,我本叫你置办酒菜,咱爷三小酌一番,你倒好,尽给我买这些不着调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公孙方伸手一把夺过周福善掌中的鲁班锁,道:“平白糟蹋银钱,这笔钱,从你月钱里扣。”

周福善瞧见刚拼了一半的玩具被收走,面上顿时不忿:“师傅,你可知杂耍团里卖艺的孩童有多可怜?个个瘦小伶仃,头顶摞着七八个碗,还不能失手坠下。但凡摔落一个,班主便会当众责打。我实在瞧着他们可怜,才买下这些益智物件,想着帮衬一二。”

具争这时帮着开口:“师父,银钱是我付的。善儿是心疼那些卖艺孩童,才买下杂耍玩意儿,并非刻意乱花您的供给,不必扣她的月钱。”

公孙方听了他的话,才随手一扔,搁下那枚鲁班锁,盯着周福善略带委屈的眉眼。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善。给你次将功补过之机,一炷香前,务必把菜买回来。”

“哦。”周福善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公孙方看着满桌零碎杂物,随手拾起一枚木陀螺端详片刻,无奈轻轻一叹:“行医之人,本就该心怀良善。可像福善这般善心泛滥的,实在少见。此前正月十五那夜便因贸然替人出头,无端惹下祸事。这般毫无防备之心的‘菩萨心肠’,日后难免会为自己招来是非祸端。”

一旁具争闻言,轻声劝解:“师父,善儿年纪尚小,心性纯粹,识人辨事终究稚嫩。待她年岁渐长,历经世事多了,自然便懂了。”

公孙方冷笑一声:“只怕到她懂那日就晚了。”

话音落,木陀螺被他随手掷落案面,兀自旋转两匝,徐徐静止。

具争默然片刻,蓦地上前,躬身拱手:“师父,弟子有一事要禀陈,烦请师父至院内一谈。”

公孙方眸光缓缓转向具争,稍作沉吟,应声答允。

师徒两人缓步踱进内堂后院。

公孙方尚自背身伫立,甫一回身,具争已屈膝拜跪于他面前。

公孙方猝然一惊,忙躬身伸手相扶:“争儿,这是为何?快起来!”

具争依旧长跪不起,没有起身的意思:“师父,请先听弟子把话说完。”

公孙方闻言,撒开手掌,皱起眉:“……你讲。”

具争缓声开口:“师父,我知您器重弟子,但弟子怕是不能久留在您身边尽孝了。”

公孙方眸色狐疑:“此话何解?”

具争眉目微凝,压低话音道:“此番上京,弟子欺瞒了师父。因行色仓促,只托善儿传话,称母亲京中亲友相召探亲,归期难定……实则弟子所往,并非母亲亲友府邸。”

公孙方听出话音里藏着蹊跷,只抬手徐徐捋着长须,一言不发。

具争抬眼,继续说道:“弟子从未与师父说起我的身世。我母亲,原是承朝的前身,昭国一户世家的闺阁小姐,因与我父亲萍水相逢,两相结缘,而后生下了我。可我父亲本就有妻室在家,这件事,我母亲到离世都一无所知。父亲曾许诺,日后前来接她。母亲便日日苦等,直至我降生,都未能等到那人。”

“母亲的族人认为我们母子俩辱没门楣,后来便将我和母亲逐出宗族。母亲独自拉扯我到七八岁,溘然长辞。”

具争说至此,眉目沉沉,暗中攥紧的拳头悄然收紧几分。素来他遇事沉静从容,此刻言语间,却透着几分压抑的怨怼。

公孙方听着也连连直皱眉头。

具争又补道:“正月里,我忽然收到父族书信,邀我赴京相见。弟子从前未曾向师父与善儿提及身世,心中又始终记恨父亲,故而这件事一直不曾禀明。”

公孙方满心不解,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知晓你自幼孤苦,无人照抚。那日听善儿说你仓促要赶京中探亲,心中甚觉得蹊跷,只当是族中亲戚良心发现,愿意与你往来,不料今日才道出这些实情……”

公孙方并无半分责怪具争隐瞒身世之意,只是捻须叹道:“你果真想稳妥,要久居京师?你那生父,半生不曾管你分毫,如今忽然邀你回府,只怕别有所图。”

“他家中既已有了妻室。你此番前去,当真能有一席之地?”

公孙方望着跪在地上的具争,眉宇间盛满担忧。

具争对着地面轻轻一叩,抬眼看向公孙方,目光坚定:“师父,弟子已然想清楚了。纵使前路荆棘密布,弟子也一定要为母亲正名。”

“师父倾半生衣钵相授,弟子却因一己夙愿,无难久侍膝下,实属不孝。”

具争稍顿,话锋一转:“善儿慧根出众,弟子知晓师父有意收她传艺。不如由善儿代弟子承这份孝义,不负师父知遇,善儿唤我一声小师傅。”

公孙方听罢此言,并未即刻应允,垂眸沉思良久,只低声缓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也需细细思忖,该如何同福善言说。福善素来将你视作亲兄长,又一心向往京城。你这刚回来,便要一去不回,她难免不会暗自神伤,怕是会因此心绪浮动,疏懒课业、懈怠学习。”

具争垂首拱手,恭声应道:“师父所言极是。弟子定会妥帖与善儿说清楚,断不叫她心绪沉沦,荒废所学。”

庭院晚风微凉,拂落檐上几片碎影。

公孙方望着膝下恭顺沉稳的青年,眼底沉沉,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弯腰伸手,亲自将具争扶起。

“你自小坚韧,心性比旁人笃定百倍,既已是三思而定的事,为师便不再拦你。”

他抬手拍了拍具争的肩头,语声温沉,带着几分不舍与疼惜:“你要入京争前程、为母正名,是孝,亦是义。只是京师人心叵测、世道复杂,你孤身前往,万事务必谨慎小心。”

“家中、师门,永远是你的退路。累了、倦了,便回来。”

具争被公孙方扶着缓缓起身,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垂首深深一揖,声线平稳:“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无论前路如何,弟子不敢忘师门养育授业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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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阿争哥哥,我回来了。”

周福善拎着沉沉的菜篮,抬步跨入后院。抬眼间,猝然与院中二人视线相撞,脚步下意识顿住,面上浮起一丝讶异。

“怎么是你们俩?”她蹙眉不解。

闻得此言,霍连溪与沈流光对视一眼,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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