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侧身静看湖中红莲,似是未发觉不远处的男子。
曾闵没有冒然上前搭话,反而立在原地,望着碧水,吟道:“淤泥蓄秀待清风,满抱芳华少客逢。”
姑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来人。
曾闵端正身形,拱手行揖:“无意唐突姑娘,还望见谅,只是在下于园中迷路,又被湖中美景吸引,才来到此处。”
曾闵直起身,眼睛轻垂,道:“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指一指回花厅的路?”
听着脚步声靠近,曾闵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
“公子何不去问守在外面的侍人。”平缓沉静的声音响起,虽不脆亮,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未能得到想要的回答,曾闵豪不意外,这女子所穿衣料华贵,头上那根玉簪更是价值不菲,周身气度卓然,一望便知是豪绅千金。
哪里这么容易接近,有些脾气再寻常不过。
曾闵笑了笑,没有离开:“看来姑娘不喜与生人搭话,可方才湖边并无侍人,在下怕乱走冲撞了女宾。”
“还请姑娘帮帮忙。”曾闵深深一揖。
女子静默几息,像是在思索。
不一会儿,曾闵嗅到冷香,身侧也响起声音:“我带你到路口处,你便自己走吧。”
“多谢姑娘。”
曾闵退后一步,礼貌与女子拉开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空隙,泾渭分明。
他抬手抚平衣袖褶皱,视线从容游走,才发现这“姑娘”身形虽清瘦匀称,个子却高挑利落,只是似乎怕风,颈间松松系着一条素色纱巾。
细看“她”下颌线条,竟有一丝英气,不过眼尾微微上挑,睫羽投下浅浅阴影,唇瓣色泽秾丽,两相结合下,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艳色。
“方才见姑娘观湖许久,想来是喜爱这芙蕖美景?”曾闵寻了个由头开口。
“景色不过寻常,我更喜它的高洁,”女子不曾回头,裙裾随脚步轻扫过青砖:“反观公子,似乎因无人赏识,心中郁结难舒。”
曾闵心间一动:“姑娘如何得知?”
“你方才那两句诗,不就是此意?”女子淡淡开口,却戳中了曾闵长久以来的心事。
他无声笑了笑,再看向前方身影,泛起一丝涟漪。
清冷嗓音顺着夏风飘来:
“庸人居多,慧眼难得,这是世间最寻常之事。旁人识人,先看家世钱财,再论皮囊外表,唯独看不见底下的筹谋与才干。”
这话恰好说到曾闵心里,他自负身负才能,却只得周旋于女子之间,那些女子得了他的样貌与情意,他拿些银钱有何过错。
他不由自主上前半步,语气添了几分真切:“姑娘短短数语,道尽我长久心事,旁人只看表象,谁又肯静下心体察内里。”
女子侧脸垂眸:“相逢容易,相知最难,若能遇见一人,不以家世外貌论高低,能懂得心中不甘,便是最难得的缘分。”
曾闵嗅着前方飘来的暗香,心底悸动渐生。
这些年的女子,从未有人能这般切中他心中郁结。
这是他的知己,他命中注定的良缘!
回廊曲折,树荫蔽日,周围安静非常。
曾闵心跳加速,额上布满细密的汗,他莫名升起一种冲动,想要抱住眼前的女子,向其倾泻自己磅礴的爱意。
“公子怎么停下了?”女子转过身,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万钧之力。
燥热直冲头顶,他喘着粗气扑过去,紧紧攥住女子的手,“姑娘,你与我乃是缘分天定,我们合该在一起,我明日就去拜访令尊,求娶姑娘!”
说罢,他径直将人抱住,俯身就要一亲芳泽,全然未察觉到这“姑娘”眼底冷若寒冰。
“娶我?你没这个命!”
清泠寒凉的少年声在耳畔骤然响起。
一声闷响,曾闵身形僵住,重重扑倒在地上。
露出身后手持木棍的张谨。
“疏月给的催情香粉起效也太快了,”张谨有些慌张,却还是先关心好友:“没事吧阿苒”。
“放心,我是男人,怕什么。”纪苒踢了踢瘫在脚边的人。
张谨又补了一棍子:“狗贼,朗朗乾坤下还敢轻薄姑娘!”
“嫣儿,这回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吧。”张谨看向不远处藏在树后的张嫣。
小姑娘像是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纪苒绕过张谨,走上前去:“曾闵不是良人,他用这手段骗了不少女子,伯父伯母知晓后,多次旁敲侧击,可惜他伎俩实在高明,哄得你一心想嫁予他。”
“我与你哥哥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张嫣没有说话,只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想到他方才扑向纪苒的狰狞面目,浑身一颤,清醒过来。
“嫣儿,为这种人哭不值得,若是不解气,哥再打他几棍。”
听见张谨紧张的声音,张嫣这才察觉到自己早已泪盈满眶。
她看向依然紧握木棍的哥哥和一身女子装扮,神色里充满关心的纪苒,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两位哥哥苦心筹谋,只为令她看清曾闵面目,这般用心,才是真切的护持与疼爱。
一顿痛哭,张嫣浑身发软,好在把情绪散了出去 。
三人没法回宴上,决定找个侍人跟张父张母说一声,先离开静芳园。
马车停在迎宸正街路口处,张谨掀起帘子,看向纪苒。
“阿苒,真不同我们回去吗,你这般装扮,在外终究不便。”
“无事,戴着帷帽,旁人认不出我,”纪苒见张嫣状态实在欠佳,他毕竟是外男,继续与他们同乘,怕张妹妹拘束不安。
“此处离疏月那已不远,我正好去寻她,换回我自己的衣裳。”
马车离开,纪苒整理了一下帷帽上的纱幔,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转身往闻兰榭方向去。
迎宸正街横贯雍京,乃是外城主街,车马行人川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