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侯府各院陆续燃起灯火。
正房里,秦珩和苏令娴坐在下首,陪着秦夫人说话。
秦毅独坐一旁,斟茶自饮。
秦夫人注意着屋外动静,又看看铜漏壶,吩咐身边丫鬟:“知微,去大门守着,煊儿和小苒回来,让他们先到我这儿来。”
这边秦煊跳下马车,转头扶了纪苒一把,瞥见门内站着的人。
“知微,你怎么在这儿?”
知微甩甩帕子,上前道:“小祖宗,可算回来了,侯爷和夫人一直等你呢。”
纪苒一听这话,就知道秦毅定是在生气。
果不其然,知微凑过来,小声提醒:“侯爷心情不是很好,待会儿注意些。”
秦煊点点头:“知道了。”
进房前,纪苒拉住他的衣袖,嘱咐道:“记着方才的话。”
秦煊弯了弯嘴角,唇间微动:放心。
守着的下人已提前知会,二人一进门,秦夫人便迎上来:“可曾饮多了?厨下熬着醒酒汤,你们一人一碗。”
秦煊眉梢轻挑:“儿子精着呢,他们哪里是我对手。”
纪苒也配合道:“我没喝酒,一直看着二哥。”
“那就好。”秦夫人让两人快坐下。
苏令娴偷偷觑了眼公爹脸色,然后把安哥儿放在地上。
小孩看见秦煊就兴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崇拜道:“二叔,你好厉害,拿了赛龙舟头名。”
秦煊弯腰扶住他:“安哥儿怎么知道?”
“爹告诉我的,他还说太子表叔也看见了,特别佩服你。”安哥儿顺势搂住秦煊脖子。
秦毅看着叔侄俩亲热的模样,冷哼一声:“你二叔本事可大得很,不单太子,皇上、皇后、贵妃都夸他。”
秦夫人瞥了秦毅一眼:“孩子还在呢。”
安哥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祖父,想知道还有谁夸二叔。
秦毅只好咽下之后的话。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苏令娴起身道:“爹、娘,安哥儿也该睡了,儿媳带他回去歇下。”
秦夫人点点头,嘱咐道:“天色晚了,小心些。”
“我不困。”安哥儿不明所以,摆手间想往秦煊身后躲。
苏令娴将他一把抓住,强行抱起,随后路过秦珩,向他轻轻使了个眼色。
出了正房,安哥儿撅着嘴:“娘,我不想睡,我还想跟二叔说话。”
苏令娴捏捏儿子的小脸:“祖父也想和二叔说话,安哥儿乖,改天再说,好吗?”
“唔,那就让给祖父吧。”
屋内,秦珩、秦煊相对而坐,纪苒坐在秦煊下首,三人都默默无言。
秦夫人轻轻挥退左右仆婢,款步进了里间,任由父子交谈。
秦毅看着秦煊开口道:“这些日子,你早出晚归,借口在监里用功,你娘高兴得很,说你终于开了读书的窍了。”
“呵,没想到你是在通安河上用功,今天可真是出尽风头啊。”
秦珩没想到他爹上来就冷言相讥,插话圆场:“煊儿也为家里争光了,不少同僚都夸他。”
秦毅沉声道:“我用不着他争这个光!”
纪苒心头一紧,悄悄转过眼去打量秦煊,果不其然,少年面上的笑意尽数敛去,脸色沉了下来。
“您是侯爷,自然是看不起这行当的,”秦煊下颌绷紧,嗤笑一声,随意道:
“今天儿子给您丢人了,您要是不消气就打我一顿,再不行,就把我赶出府去,当没我这个儿子。”
“秦煊!”秦珩瞪着弟弟,警告他:“注意你的言辞。”
说得要好好解释的,气上头全忘了,纪苒真想给秦煊来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眼看父子二人要吵起来,纪苒赶忙开口道:“伯父,二哥本没想亲自上阵,只是事发突然,队里的鼓手无法上场,他又不愿让众人努力付诸东流,才顶上去的。”
秦毅顾着纪苒,强压下怒气:“你以为我是气你去赛龙舟?”
“你是该与家中知会一声,让我和你大哥有个准备。”
“白日里,那程和通和他大女儿一唱一和,摆明了是要给侯府,给你姑姑下套。只是借你说项罢了,你真当堂堂皇子比不上你一个月试考三等的侯府子?!”
“若不是有你姑姑,你还当是自己厉害呢。”
秦毅掰开了揉碎了,就是要让他知道,做事不能只考虑自己,还要周全侯府和皇后。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了一通,父子二人都冷静下来。
秦煊虽然有脾气,但他是个能听进话的,正色道:“爹,我以后做事会深思熟虑,不让您和姑姑操心。”
秦毅长叹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他手肘抵着案几,长眉蹙起,突然道:“还有一事,今日见着你们祭酒大人,说你这次月试又得了三等?”
三道视线射向秦煊,盯着他答话。
秦煊如芒在背,咬咬牙:姚大人还是太闲了,关注他课业做什么。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只一瞬,万千思虑落定在心头。
他缓缓站起,脊背挺得笔直,郑重道:“爹,这经书八股,我实在提不起兴致,科举是不可能的了。若是靠咱家封荫,在国子监熬到年头,领个闲官做一辈子,也非我所愿。”
秦煊顿了顿:“羯岚虽然已经俯首称臣,可边关其他部族仍有犯境,我想像您一样,将来奔赴疆场,为国效力。”
秦毅抬眼看向立在面前的儿子,烛火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形上,眼底光芒亮得灼人。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刀剑无眼,白骨埋沙,边关之上皆是这种日子。”
“你还小,此事暂且不提。夜深了,先回房歇息去。”
秦煊还想说什么,纪苒扯扯他的衣服,两人离开。
秦珩见父亲不再说话,也起身告退。
待屋门合上,秦夫人走出来,坐在秦毅旁边,摸摸他鬓边隐约的霜色:“累了吧,孩子总是越大越不省心。”
秦毅拉过她的手,露出笑意:“念筠也辛苦了。”
秦夫人温声道:“煊儿的事,该好好考虑,以他的性子,不折腾到咱们同意是不罢休的。”
烛火灯花跳动,秦毅凝眸静视,久久思索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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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又是一日国子监旬假。
今日不必早起,灰蓝色的床帐隔绝了天光,秦煊正蒙着被子睡得踏实。
模糊间,他听见屋外传来动静。
“秦煊还没起身?”
怪了,大早上怎么会听见他爹的声音。
一定是做梦,秦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下一刻,帐子被掀开,来人真是秦毅。
“我奉旨阅视京营兵马,你去不去?”
话音入耳,秦煊眼皮一掀,方才困意尽数消散,立时清醒过来。
京郊大营,位于京城北门数十里外的平野上。
秦煊从车窗探出去,远远就瞧见大路尽头肃立着两队甲士。
守营副将领着两名千户站在最前方,待靖远侯仪仗缓缓行至辕门前,抱拳朗声道。
“末将参见侯爷,恭迎侯爷奉旨阅营!”
“承山,不必多礼。”秦毅伸手托住他,拍了拍肩膀:“你我旧识,何必这般。”
万承山笑着说:“许久不见将军,有些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