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陡然一转,方才急促连绵的节拍放缓下来,转为顿挫分明的鼓点。
一滴汗水砸在鼓面上,接着立马被起落有度的鼓锤震开。
每一击都厚重绵长,留出换气间隙。
桨手们听出鼓点变换,下意识减慢划水频率,但落桨更深,将水波推力用到极致。
他们借着鼓声空档调匀气息,重新把控住节奏,不消片刻,赤纹龙舟超前半尺,一点点拉开距离。
两岸哗然。
“快看,他们把城南社超了!”从二捏着拳跟身旁人大喊。
一老者拍着栏杆赞叹道:“看破局势,立马痛下决断,这娃娃年纪虽小,心智过人啊。”
两船距终点彩标不过数丈,青漆龙船仍紧追在后,丝毫不肯退让。
船速不减,秦煊搁下鼓锤,跃至高高翘起的船头上,长臂一伸,指尖刚碰到彩幡锦标时,猛地向下一拽。
河面两岸登时炸开震天的喝彩。
临水茶肆里,纪苒激动地握紧栏杆,探身出去叫好。
少年高举手中彩幡,风吹得他腰上红绸猎猎作响。
身后龙头堪堪擦过船尾,终究慢了一步。
“小郎君,明年到我们船队来吧,”青漆龙舟上,领头的桨手抛出橄榄枝:“不是我吹,雍京城里再没有比我们城南社更优待桨手的。”
秦煊朗然一笑,随口道:“好啊,来年早些邀我,若酬待丰厚,我定去赴约。”
所有船靠岸休整,秦煊刚登上岸,就有侍卫来请:“秦二公子,圣上宣召,请您御前答话。”
秦煊知道瞒不住,可没想到皇上要见他,他朝身后众人点了点头,随侍卫前去。
踏进观台,他轻轻扫了一眼,就赶快低下头,规矩行礼道:“国子生秦煊,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诸位殿下。”
皇帝缓声道:“免礼平身,秦煊,你做的很好啊。”
“谢皇上夸赞,只是侥幸罢了,多亏船队的弟兄们齐心协力,今日才能拿下头名。”秦煊老老实实回话。
他不敢胡说八道,没看见他爹在一旁目光如炬,都快把他射成筛子了。
皇后适时开口:“许久不见,煊儿都变谦虚了,都是一家人,在你姑父面前这么拘束做什么。”
“你姑姑说得对,”皇帝朗声笑道:“这龙舟竞渡可不是侥幸就能得头筹的,满京里多少船队,个个都是精熟健儿。你一身统领之责,僵持胶着之际能审时度势、决断应变,更与一众桡手同心协力,实属难得。”
“振远,你儿子不输于你,是个做将军的好苗子。”
秦毅躬身回禀:“皇上谬赞,这小子不过有点小聪明,离做将军还早着呢。”
秦煊打蛇上棍,趁机说道:“多谢姑父,将来煊儿就到边境去当个小兵,替姑父守好咱们大安的防线。”
皇帝龙颜大悦,下令给秦煊和凌云舸众人奖赏。
又是一番谢赏后,秦煊退下,没等他爹出来骂他,带着赏赐早早溜了。
他回去寻船队,准备一起去酒楼庆祝,刚一走近,发现岸边等候的人。
“阿苒!”秦煊快步朝纪苒奔去,眉眼飞扬道:“方才瞧见没有,我拿了头名!”
纪苒笑意温柔:“一直看着呢,恭喜你得偿所愿。”
“诶?我们几个是不存在吗?”傅文谦在一旁阴阳怪气。
韩绍哼了声:“难道不是一贯如此?”
秦煊笑骂道:“少贫嘴,今天你二少爷心情好,待会儿聚贤楼请客。”
几个小伙伴加上船队众人,浩浩荡荡去往聚贤楼。
普通包间坐不开,干脆占了半间大堂,用屏风稍稍隔了一下。
少年们酒足饭饱,都有些醉,龙舟队的大哥们倒还清醒。
纪苒和张谨都没喝酒,与那边领头商量,安顿大家回去。
傅文谦上马车时还嚷嚷道:“明年我也要去划龙舟。”
陆明远皱着脸,把他塞进车厢:“就你的小身板,那龙舟一晃,你就掉水里了。”
国子监正门,张谨与纪苒告别:“还好赶得及时,未误了时辰,阿苒你早些回府吧。”
纪苒目送他进了大门,才让车夫驱车启程。
他坐回位置,侧头看着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的人。
秦煊勾了勾唇:“看我做什么?”
“你到底喝醉没有?”纪苒瞧他实在不像醉鬼。
秦煊刷地睁开眼,清亮亮地看向他:“酒场上,一分醉也得装成十分醉,否则别想脱身。”
说完,他在怀里掏出个掌心大小的东西,递给纪苒。
赏赐的银钱都给船队众人分了,秦煊只拿了一柄匕首和这个小玩意儿。
纪苒觉得好笑,“我又不是小孩,送我这个做什么。”
原来是个羊脂白玉雕成的小鹿,线条圆润柔和,没有一处棱角,可握在手中把玩。
秦煊指着小鹿给他看:“你不觉得这小鹿像你吗,多讨人喜欢。”
纪苒只好把这小玉鹿攥在手中:“一会儿回去,伯父定会拷问你,想好怎么回答了?”
“问我什么?”
“当然是为何瞒着家里偷偷去龙舟竞渡。”
“阴差阳错,我本来只是筹备罢了。”秦煊笑了笑。
他沉吟片刻,又道:“我近几月一直在想,爹娘总盼我给家里添几分文气,可我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也无意去科考。”
“将来可能也如大哥一样,从国子监肄业,靠家中封荫得个闲职,往后倚仗父兄照拂,循序渐进熬资历升迁。”
秦煊顿了顿,叹道:“平稳顺遂,却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纪苒轻声发问。
秦煊面上掠过几分涩然,还是坦然道:“我想如爹那般,仗剑从戎,驰骋疆场,不负胸中意气。”
平日里秦煊一直是不拘形迹,跳脱散漫的样子,竟也会沉下心思虑将来。
“待会儿就这么说。”纪苒给他出主意。
秦煊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纪苒胸有成竹,从容笑道:“你照实坦言,伯父一定不会骂你。”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我被打了,你可得全权负责。”秦煊笑着打趣他。
纪苒爽快应下:“负责就负责,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