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从没躲，虽然付鸣晨一向神经兮兮，但今天尤为古怪，还是不要随便动作，免得惊扰他哪根搭错的筋，又胡乱说话。

付鸣晨沉沉呼吸着，指尖从羽绒服平滑的表面往下划，然而就在摸到景从手腕处的一点皮肉时，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来，好一会儿，才说悄悄话似的开口：“是童伶伶，你扇了我一巴掌，就要扇她两巴掌！”

景从表情微变：“童伶伶？”

“我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付鸣晨怔忡一瞬，想了想，说：“因为，她是上一个颜艺回。”

景从又问：“有什么证据。”

付鸣晨奇道：“要是能查出证据，那我不是白干了吗？”

景从沉默，就要抬脚离开时，付鸣晨又说：“你怎么不继续问我了？我不是说，你想知道，我当然会告诉你吗？”

景从眉头紧锁，她这时才认真看向付鸣晨，这个原本清秀白净的男人瘦得脱形了，五官不像是从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外面按上的。

不仅鼻子十分突兀，眼睛也有些奇怪。那不是正常的黑瞳，里头是漆黑一团的黯淡，就像如果他掉下一滴眼泪，淌在脸颊的会是化开的墨水。

景从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我看得见你，景从，一半。”付鸣晨瞪大双眼，发出喜悦的笑声。

景从心下又惊又惧，她错开眼，目视虚空，摒弃不该有的怜悯，只说：“……我需要证据。”

没想到付鸣晨这次没有多做纠缠，很干脆地说：“我可以给你看，但你不能带走。”

他把手机解锁，递到景从面前，那是一个没见过的，某个独立软件的聊天页面，接收方备注是蝴蝶，上面只有一个视频，景从点开，里面是童伶伶在仓库里捏着锁扣动手脚的记录。

景从从头到尾看完，再联系已知，除了这次摔下悬崖之外，从前种种恶劣事件大概都有幕后黑手，而眼前的付鸣晨，在那个团体里是什么位置和功能，她也有了大概的猜测。

沦为一只伥鬼，作监视。

付鸣晨的可视范围在逐渐缩小，不由得有些着急，他凑近了，拿回手机，像个给了糖就一定要有回报的孩子，对景从说：“好了，你对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景从说：“没有。”

付鸣晨连忙接话：“我有，景从，我好恨你。”

他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明明是同一个聚会，为什么你可以跑得那么快？为什么不能把我也带走？”

景从的情绪复杂：“我把你带出来了一次。”

“对呀，第二次呢？第二次我就可以彻底离开了呀！”

在聚会里醉成死狗的时候，他心里有对将来隐秘的期待，说要续第二场前，他趴在包间马桶上呕吐的时候，景从把他从侧门拖出去，他心里的恍然和游移，或许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他说：“我只是有一点犹豫和妥协，就要被拖下地狱吗？”

他已经站在结局，可以不用哭悲迷茫，回望那条腐朽肮脏的来路，原来是一步错步步错吗？

“我做的坏事不少，但没有想真的害死谁。特别是你，景从。”

“我没有下死手，你也并没有因为我而真的受到伤害。”

景从梗了梗脖子：“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付鸣晨见景从不为所动，撕掉了最后一点掩饰，嫉恨地说：“你也是找了陈斯和才风生水起，凭什么下场却比我好那么多。”

景从问他：“你是自愿的吗？”

付鸣晨的目光变得疯狂阴鸷：“当然不是！”

景从了然的点点头，说：“但我是自愿的。

“所以结果好坏，我也会一力承担。

“对人和事态的判断是主观的，你留下或不留也可以是主动的，但要承担后果，是客观的。毕竟到了一定时候，不是也得是，不愿也得愿。”

付鸣晨的脸上出现可怕的扭曲，他的皮肉蠕动着，像在压抑自己：“那是你现在什么都得到了才能说出这种话！”

“我得到什么了？”景从莫名，又想到自己跟陈斯和是两情相悦，所以再次加码，“是。所以我的运气也比你好。”

付鸣晨目眦欲裂，这样的举动似乎加剧了某种物质的扩散，他浑身震颤着，最后双手颓然垂下，喃喃自语：“运气……这是我生下来就没有的东西，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早就走不了了。”

……

景从走出小密林的时候，两手空空。夕阳已经洒下层层金辉，天边染上了橘红的色彩，带着强烈的、要把天地烧出一道口子的气势。

她静静地看了会儿，对陈斯和说：“走吧。”

陈斯和捧起景从的手，细细查看，那一巴掌用的力气可不小，别二次受伤了，他顺嘴一问：“里面那人是谁啊？好像有点眼熟？马上最后一批也下去了，他不走吗？”

景从摇摇头，轻声说：“他自己不愿意走，我也没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