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意只是为了刺激这个人,没曾想他真的应了下来。
酝酿出的下一步话作废,莱瑟半张着嘴站在原地,看清他渐渐坐直身子,晶莹的眼睛在水晶灯下眨了两下:
“我要等着你回来,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跟着我一起忤逆皇室,不然那个蠢货纠缠着不放,会浪费我很多时间的。”
“哈。”
确定自己没听错,莱瑟没有表情地笑了一声。那口气从喉咙深处发出,几乎没有停留,畅通无阻地笑了出去。
“你还会说谢谢?”希望这声谢谢不会导致减寿。莱瑟解开外套,思索着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
“本就是阿奇伯德强词夺理,难道你还打算吃下这个亏?”
“但谁都没有证据,你完全可以凭借阿奇伯德的背书狠狠敲我一笔,不是吗?”
莱瑟挂衣服的动作一顿:“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换作海文家的其他人就会这么做。”路卡斯笑得无害,“至少,他们不会站出来为维塔兰德说话。可惜,你痛失了一个良机。”
“这种靠冤枉捞好处的事也算良机?”
莱瑟总算是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你是在讽刺我吗。”
“哦,不不——其实我想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路卡斯拉长声音,他此时已靠倒在垫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望过来时,整个人都是那么悠闲,与他接下来所说的,产生了巨大割裂:
“那顶头冠的塞壬之泪确实是十字涟造的假。从这里送过去的时候就是。”
轰——
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让人宁愿相信那只是听错了。莱瑟几步走到路卡斯面前,顿时挡住了梁上水晶灯的灯光。
居高临下并不是个好角度,可即便背着光,阴影笼盖住他脸上的每一寸,他的肌肤依旧白而透亮。从这里仰望,如同仰望神殿里一座洁白无垢的大理石雕像,只是雕像在此时染上了几分愠色,来人眉心微微蹙起,而那下面的一对眼睛,在阴暗中流淌着光芒,是如熔岩一样的愤怒,那样的光芒。
“你很自豪吗?你们真的在欺瞒皇室?!”
“如果没被发现且没造成损害,这种造假技术确实值得自豪,但这不是被抓了现行吗?我应该自嘲才对。”
莱瑟又一次见识到了这人的厚颜无耻。
反正争论到最后又会变成诡辩,他无心关注这人的未来,深吸一口气,端起日月树就上楼,不料刚走出几步,沙发里忽然传出一道微弱的咳嗽声。
“咳咳。”
回头,那人刚好把手放下,几缕发丝从他额角落到面前,穿过额头、鼻梁,恰恰包围住那双眼,衬得里面好像盛满了如同期盼的目光。
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像是对他会沦落到这一处境的本能的疑惑,莱瑟抬起的脚一顿:
“你刚刚去哪儿了?”
“十字涟。”
某人皱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些塞壬之泪是十字涟造假的?”
“就在刚才啊。”
……
据他所知,十字涟是路卡斯的大哥,奥利文名下的产业。他们兄弟姐妹之间负责的家族业务各不相同,同样互不干涉,倘若真有这一浑水要淌,以路卡斯的性子,绝不可能出现在拍卖会场。
莱瑟又多看了几眼这人。
衣服是整洁的,皮肤也没有伤痕,肉眼看,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可从魔法的层面,却捕捉到了几丝不属于他的风元素的气息。
“你和谁打架了?”
“奥利文。”
……
一切都清楚了。
莱瑟呼出一口气,重新转过身时,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奥利文好歹也是八阶风之魔法师,而且你们不是兄弟吗?就因为这种事大打出手?”
“兄弟又如何?即便是兄弟,也不影响相互找对方麻烦吧。”
路卡斯终于坐直了上半身,那满不在乎的神情,真是始终没变。
“他给我挖坑,我自然要还回去。”
“所以这都是奥利文的计划?”
“我怎么知道他要算计什么。”
路卡斯粲然一笑,很认真地说道,“所以,我要谢谢你特意为我解围,我真的很感动。”
“哈哈。”
突然察觉刚刚好像冤枉了这人,可心里竟然一点愧疚也没有,莱瑟只是想笑。之前露露也说总能在他身上闻到血的味道,一直早出晚归,原来是到处去惹是生非了。
“别假装感动。如果你死在这儿,我只会马上通知管理员。”
“这句关心有点难听了。”
路卡斯故作伤心地捂着心口,又故意露出领口那几点血渍。
这举动果不其然引起了某人的注意,虽然,那道视线只是蜻蜓点水般地飘了过去,可路卡斯一双眼睛像浸了水的绒布,一寸也不放过地擦过某人全身,擦得被视者一颗心明明净净,所有想法都一览无余。
“有幻听就去治。”莱瑟冷笑着转过身,“谁会关心一个跟我抬价的家伙。”
“我原本是打算把东西送给你的。”路卡斯撑着脸,“可你应该更喜欢掌握主动权,所以我就放弃了。”
“现在当然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还说我钱多没处使呢。”
“哈哈,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真的。”
莱瑟懒得再理这人,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路卡斯还是微笑着,尽管他知道那人已经进入了铁石心肠的状态。可他只是笑着,缓慢又缓慢地,把并不属于自己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