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赵老爷挂记了。”林应训笑着抬抬酒杯示意,算是谢过斟酒。随后他的目光顺着赵田的话扫过满座的人,十分“不经意”地提起一句:“说起来,辽王府一案马上要结了。等案子结了,辽王府又要闲置下来,那么大一片地方,怪可惜的。”
亭中安静了一瞬。
没人敢去猜林应训这话里的意思,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绝不会主动去碰这个话头。
时机到了。
金朝放下酒杯,终于开了口。
“可惜什么?”她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那地方如今空出来,改作别的用处不是正好?”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都扭头看向她。
“哦?”林应训笑着问,“暮合姑娘有什么想法?”
“我想把它改成义学。”
这句话一出,亭中又是一静。
“暮合姑娘说笑了,辽王府的宅子是皇家规制,哪能说改就改?”林应训接着说。
底下人的眼神在林应训和金朝之间转了转,心里嘀咕——这姑娘胆子真大,敢打辽王府的主意,也不怕掉脑袋。
不过林御史和这小姑娘一唱一和的,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能改?”金朝歪歪头问,好似孩童天真的询问,但说出的话却是让所有人都倒吸口凉气。“我记得辽王不就是因为搜刮民财欺压百姓才被抄家处死,既然这辽王府是用民脂民膏建起来,现在改为义学,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还报了几分功德不是吗?”
她这听来像是谋逆的话一出,满座的乡绅富商都变了脸色,连酒液溅在锦缎衣袖上都没察觉。
顿时,山顶上只剩风声呼啸。
三、二、一!金朝掐好众人沉默的时间,再次开口:
“再者,就算是皇家建制的宅子,如今空置下来,也没有不能改作义学,为民所用的道理。”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两秒,为她后面要说的话铺陈悬念。
“我老师是这么教我的。”
老师?教她这种“大逆不道”道理是谁?
林应训看着她鬓边那朵桃花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指尖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听着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忘了介绍,暮合姑娘是我一起从京中来的。”
满座的人都僵住了。
林应训是张阁老的亲信,这小姑娘又和他一起,还敢说这样大胆的话,难道她的老师是、是张江陵?!
张江陵、张居正。当朝首辅,内阁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个清秀的小姑娘,和张阁老是什么关系?
没人敢直接问,但所有人都在想。
山顶的飞鹤亭里,林应训坐在那里,端着一杯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就算穿一身便服,但通身的气派遮不住。
年轻的巡按御史,圣眷正浓,和一个小姑娘同在翠屏山赏春。
这画面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周禀德到底是老江湖,很快便品出了味道。他将佛珠往桌上一搁,脸上堆起笑来:“暮合姑娘说得好!义学是好事,教化桑梓,功在千秋。我周某人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懂得这点道理。但凡有用得上周某的地方,只要姑娘吱声,周某绝无二话!”
他能坐稳江陵首富的位置,最懂趋利避害——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事他们这些人不帮也得帮。
那还不如主动些,还能在林应训面前留个好印象,何乐而不为。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张阁老的学生,哪怕只是“可能是”,也不是他们一介商贾惹得起的。
有了周禀德带头,剩下的人也纷纷附和。“没错,义学是积德的事,咱们也该帮衬着点。”
见这些人松了口,金朝没有立即道谢,而是拍拍了手,竹霞便上前给每人分发了一份文书。
她指着上头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说:“义学分两等。启蒙班收六到十岁的孩子,教识字、读书、基本算学。实学班收十岁以上的,教真正有用的东西——算账、丈量、水利、农桑、木匠、铁匠。科举不考这些,但这些能让孩子活下去。”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错愕的表情,又接着往下掀开了文书第二页,露出后头更为详细的义学计划。
“这是义学的用度清单。”她指尖点着纸面,声音清脆,“启蒙班每月所需米面纸笔等等,实学班则要请匠人师傅,束脩、器具的开销我都列在上面。诸位今日应下的捐助,我都记在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日后义学立碑,会把诸位的名号都刻在上头,让江陵的百姓都知道,是诸位帮着这些孤苦孩子有了活路。”
众人没想到金朝能拿出这样一份规划书,惊讶之余竟生出几分佩服出来。看着文书最末的“暮合”私印,对她是阁老的学生更为确信。
除了阁老,还有谁能教出如此出色的学生呢。
“还有一桩事。”金朝忽然又开口,"义学建成后,我想请诸位每年派一个账房先生来查一次账。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账目透明,诸位日后若有疑问,随时可查。"
这话说得聪明——既给了对方监督权,又表明自己问心无愧。几位富商对视一眼,都露出满意之色。
周禀德更是点头:“暮合姑娘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金朝将文书收好,抬眼看向林应训。他正端着就杯,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明晃晃的赞许。她知道,若不是他先前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压着场,这些人未必会这般痛快。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义学的事就这么定了。等义学收拾妥当,我会亲自给诸位送帖子,请大家来观礼。”金朝站起身,对着众人长长一揖,。
她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像练过一百遍。
可赵由清在旁边看得分明——这小姑娘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就稳了。
十一岁的孩子,当着十二个老狐狸的面,要把两万多两银子从他们嘴巴里掏出来。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面上一丝不露。
这份本事,赵由清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不愧是她,赵由清笑起来。
这就是去岁卖给她两百斤玉米种子、能说服赵田让她重新出门的小丫头,依旧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