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江陵城中烟雨如织。

此刻林应训坐在她对面，手中翻着最后一份文书。

林应训将文书整理好放在案上，窗外的细雨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准备好了？”他问。

金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旁边还标注了各人的产业、性情、软肋，“周禀德，布商，好面子，吃软不吃硬。李掌柜，盐业，精明但胆小，怕得罪官府。陈老爷，当铺，抠门，但有个独子在读书，最盼孩子有出息。王老爷，药材商，厚道，但耳根子软……”

林应训接过纸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你从哪查的这些？”

“不是和大人说过了，我自有办法。”金朝眨眨眼睛，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眼尾带着些得意的笑意。

“行行行，我不问。”林应训被她这副翘尾巴的样子逗笑，接着说道，“那这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办？”

金朝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丝飘进来，星星点点地沾在她的面纱上，润成一片淡淡的水痕。窗外是江陵城南的方向，翠屏山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雨停之后，城南翠屏山踏青，赵家夫妇牵头，江陵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商都会去。”

“我需要大人和我一起去。”金朝回头看向林应训，她不是询问，因为她知道林应训一定会答应。

金朝嘴角微微一弯，“你是巡按御史，年轻有为，圣眷正隆。你往那儿一坐，那些老狐狸自然会想：这御史怎么和一个戴面纱的小姑娘混在一起？这小姑娘又是什么来头？想着想着，就会往我恩师那边想。一往那边想……”

她没说完，但林应训懂了。

“你要借张阁老的势。”

“不是借。”金朝纠正他，“是让他们自己猜。人对自己猜出来的东西，比别人告诉他的信十倍。”

林应训看着她，忽然笑了。

“丫头，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十一岁，还是四十岁。”

“张阁老把你派来，当真不是派了一个学生，是派了一把刀。”

是夜，江陵赵府。

金朝进了屋子，摘下面纱。灯光下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眉眼沉静，嘴唇微微弯着，看着没有半分孩子气。

“朝朝来了！快进来，外头冷。”赵由清从账本中抬头招呼道，握住她冰冷的手又立马让人去端碗热汤来。

片刻，下人端来一碗热汤，放在金朝面前：“姑娘先暖暖身子。”

道谢后金朝接过汤喝了一口，身子很快暖和起来，她放下碗，“婶婶，明日的事，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赵由清坐在对面温和一笑，“帖子我亲自送的，十二家一家没落。周老爷、沈掌柜、钱老爷、孙老爷、马老爷……全应了。说是我家做东请赏春，他们没多想。”

“酒是我让人去乡下收的，上好的糯米酿，正适合这时候喝。菜请了醉仙楼的张厨子，十二道，道道精致。”

“还是婶婶周到。”金朝满意地点头。

翌日，天大晴。

翠屏山在江陵城南三里，山不高，胜在花木繁盛。四月桃花正盛，漫山遍野一片粉红，溪水从石间淌过，清澈见底。山腰处设了几处帐幔席面，都是本地士绅富商踏青用的。空气里飘着线香焚烧后的淡淡檀木香，混着桃花的甜香和酒香，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林应训和金朝到得不早不晚。

年轻的御史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通身没有半件值钱的饰物。但他的步态极稳，不疾不徐，

金朝跟在他身侧，她换上那日赵由清为她选的水红色罗裙，面纱遮面，鬓边只簪了朵新开的桃花，远远望去，倒像是陪着家中兄长出来游春的小娘子。

她凑近林应训半步，戏谑道：“大人今日怎么打扮的这么素净？”

林应训侧头瞥了她一眼，指尖轻轻弹掉落在她肩头的花瓣，挑了挑眉道：“今日你是主角，我不过来凑个热闹，自然要朴素些。若是太扎眼，岂不抢了你的风头？”

他说着抬眼望向山腰处已经支起的帐幔，那里隐约已经有锦衣华服的身影晃动，“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记住你之前说的，万事别强出头，真谈不拢了，给我递个眼色，我替你收尾。”

“好好好，那真是多谢大人了。”金朝笑着应下，动作夸张地朝人作了一揖。随后就拎着裙摆往山腰的席面跑去，风卷着桃花落在她的裙摆上，像是裙摆上折枝花纹花开了一样，美极了。

赵家夫妇在山腰迎她。赵田凑过来低语，“丫头，人都到了。”

“周老爷在飞鹤亭，沈掌柜在东边席上，钱老爷和孙老爷一道来的，马老爷跟着周老爷……该来的都来了。十二位和夫人家眷，一个不落都来了。”

“好。”金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提步上山。

飞鹤亭在翠屏山最高处，视野极好。亭中摆了十二张案几，十二位乡绅富商已落座大半。

为首的是盐商周禀德，年约五旬，弯着眼看着一团和气，手里盘着一串沉香佛珠。他是江陵首富，家中做了三代盐商，在本地说一不二。

旁边坐着古玩商人沈万禄，精瘦，小眼睛，一看便是个精明人。开当铺的钱守义，面色微黄，手指上戴着三个扳指，每一个都是好玉。经营粮食的孙致远，身形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瓷器商马敬堂、茶商刘顺风、药铺掌柜方子青、船行老板吴大海……都是江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商人、士绅，靠本事和运气积攒了家业，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官府找麻烦。

林应训走进亭中时，众人的目光“唰”地聚道他身上。

然后，就又落在了金朝身上。这个跟林御史一起走进来的小姑娘是谁？不曾听过林御史带了家眷来江陵啊？

周禀德率先回过神，手里的沉香佛珠转得慢了半拍，忙起身拱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林御史今日得空来翠屏山踏青，真是让这山野小亭添了不少光彩。”

他这话一出，满座的乡绅富商也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金朝身上瞟——这姑娘穿着水红罗裙，鬓边簪了朵新开的桃花，安安静静站在林应训身侧，半点不怯场，像株刚抽了花苞的桃枝。

林应训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诸位不必拘束，我今日也是来翠屏山看春景的。”

这话一处，先把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按了下去。赵田小眼睛一转，立马笑着打圆场，引着他往主位上坐，“林御史快请坐，这位置正对着山下的桃林，风一吹，满坡粉白，最是好看。我们刚温好了本地的糯米酿，您尝尝鲜。”

林应训在主位坐下后，金朝十分自然地顺着在次席坐下。

见状，众人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林御史和赵家两夫妇也不介绍一下。

看来，今日这场踏青宴，是鸿门宴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田端着酒壶起身，先给林应训斟了一杯，又侧身给金朝的盏里添了些酒，“林御史南下江陵一直为辽王府一案忙碌，不过这翠屏山的春景，一年也就这十余天好看，您可得多歇一歇，莫累坏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