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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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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了,金朝没走。

林应训在她旁边坐着,扭过头看着她。小姑娘的脸在夕阳下白得发光,清秀的眉眼被镀了一层暖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疲惫。

“累了?”林应训问。

“有一点。”金朝说道,“装模作样最累。笑也要算计着笑,说话也要算计着说。比查案累十倍。”

“那你还干?”

“不干不行呀,现在不趁机把事办了,以后可没机会了。”

林应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丫头,我问你个事。”

“办义学这事,阁老知道吗?”

金朝闻言微怔,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她也扭过头,“当然。阁老在信里的原话是‘你自己看着办,别把天捅破就行。’”

林应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阁老还真是什么都敢放权。”

“阁老最知道我,”金朝说道,提起太岳,她脸上终于带了点笑意,“他知道我不会乱来。我要是乱来,他第一个收拾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今天有人不买账呢?”

“想过,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后路。”

“哦,什么后路?”林应训好奇地问。

“大概是我在扬州也认识人什么的吧~”金朝朝他笑道。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沾着点狡黠,眼尾弯起时像盛了细碎的光。

林应训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摇着头笑叹:“你这丫头,原来从一开始就留着底牌。”

风穿过桃林,沙沙声响里,金朝收了玩笑的神色摇摇头,“底牌是留着防万一的,用不上才好。”

林应训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瘦小的身影比自己高出一大截。

“暮合,”他认真地说,“你真的只有十一岁?”

“身体是。”金朝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脑子不是。脑子大概四十。”

“为什么是四十?”

“因为四十岁的人够狡猾。”金朝笑了笑,“我……呃,我以前见过不少四十岁的老狐狸,学了点皮毛。”

说笑中,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大俊朗,一个瘦小清秀。远远看去,像一对姐弟。

但两人都知道不是。

他们是灵魂相等,并肩的同道人。

五月下旬,义学挂牌。

金朝给义学取了个名字,叫“明德”。出自《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匾额是金朝请张老太爷亲自提的,桐油刷了三遍,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浅木光泽。

“这名字好。”林应训站在她身后,仰着头念了一遍“明德”二字,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丫头倒会取典。”

“当然!”金朝退到台阶下看着那块匾额,眼里满是喜悦的光。

“到时第一堂课就教孩子们念这句。”她侧过脸对林应训说,风掀起她耳边的碎发,“只盼着往后不管是种田还是做买卖,都能明辨是非,不被人随便哄骗了去,就是我办这义学的功德了。”

正说着,几个扎着鞭子的孩童怯生生凑到门口,偷偷抬眼瞧门楣上的木牌,又看看站在台阶上的金朝,其中个胆大的捏着衣角问:“姐姐,我们……真能在这屋里读书吗?”

金朝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揉了揉那孩子冻得发红的脸蛋,笑着点头:“能啊。等过两日收拾好桌椅,你们就能进来,先生教你们认字,还教你们打算盘。”

那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扑进身后妇人的怀里,脆生生地喊:“娘!我能读书了!”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风穿过新挂的牌匾,带着点淡淡的桐油香,混着人群里散出的热气,把五月末的晨光烘得暖融融的。

义学第一批招了二百四十七个学生。

开学那日,所有孩子都来了。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五岁。穿得破破烂烂,但眼睛都亮得很。他们站在义学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有些怯怯的,不敢进。

金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也许这就是她来这个时代的意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姐姐!”一个剃着光头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束野花,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给你的!我娘说要给善人姐姐送花!”

金朝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是山上的野杜鹃,开得正艳。

她笑了。笑容在阳光下很浅,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我很喜欢。”她说,“进去吧,先生马上上课了。”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

“人、之、初、性、本、善……”门内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声音稚嫩,却一字一顿,认真得不像话。

金朝站在后门看着先生上课,这是义学的第一课。

讲课的先生是金朝请来请来的老秀才,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正摇头晃脑地领着孩子们读书。

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案头粗陶瓶里的野杜鹃吹得晃了晃,花瓣落在摊开的书本上。她看着满屋子晃动的小脑袋,听着那跟不上节奏却格外响亮的读书声,便觉得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辽王府一案已结,林应训前日就已回京述职。张懋修和张泰征更是早在四月下旬就走了,他们下个目的地是金朝推荐的扬州。

她本该跟林应训一起回扬州,但实在是放心不下义学,最后决定多留两月等义学上了正轨之后再离开。

义学开了一个月,金朝快累成了狗。

万事开头难,但她也没想到有这么难。倒也不是多难解决的问题,就是琐碎,仿佛每天八百件芝麻粒的事等着她去做。

每日天不亮,她就得守在义学门口,清点商铺送来的粮米柴炭——总有人短斤少两,或是把霉烂的糙米混在好米里,她得一斗斗验过,再让账房写清楚收条,半分不含糊

刚把粮米的事理清,卖笔墨纸砚的商贩又堵在门口,说是前几日订的粗麻纸涨了价。她只得陪着笑讨价还价,又想起后厨的水缸见了底,昨日雇的挑水工家里老母病了,今日未必能来。好容易捱到先生开了课,她又得绕到后院,看看昨日新修的茅厕有没有漏雨,窗棂上的纸有没有被风刮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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