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
“我记得我有说过,”她的声音如在天外,遥远不可及,又如在近侧,融入骨血,“我不是池菏羽,你的眼泪和伤口,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对不起……”方既白全然混沌,失焦地看着前方,“对不起……”
源摇耸耸肩说:“你本来就不应该活着的。”
方既白陷入强烈的耳鸣之中,只是听着这句话,再也无法抑制的眼泪瞬间如泉水般汩汩喷薄,比它的含义更先一步占据大脑,给她带来毫无防备的当头一棒。不是的、不是的!她一直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她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寻死,也只不过是想要真正地活着、想要真正的自由。
一直以来,与相爱之人的悖离,与爱护之人的隔世。那么多的、百倍的痛苦都比不上这一句话,一句从血脉相连的人嘴里如同瓜子壳一样轻易吐出的话。
她察觉到了那双裹住她脖子的手,掌心如此温暖。即使逐渐收拢,那强烈的温暖也令她丝毫不舍得反抗。因无法呼吸而胀红的面孔上,浮现出孩童一样懵懂的表情。人生在世必遇患难,如同火星飞腾。如果这样的温暖可以一直停留,该有多好?
如果有一个人在她身边,不是垂怜、也不是欲求,而是纯粹的、震颤神魂的眷恋。
再多的悲切,再多的罪孽,都因这虚幻的温暖而打破又缠裹,击伤又医治。只要如此便可得安慰,在不止息的痛苦中仍可踊跃。
她颤抖着闭上眼。
耳边还断断续续响起什么言语,她再也不愿去听。身躯在此刻仿佛回到襁褓之中,生命不过从昨日才有,一无所知,在世的日子如影儿飞逝。比跑信的更快!不见福乐。比船只更快!有如苍鹰。
在喜笑中,心也忧愁。快乐至极,就生愁苦。
有一条路……
有一条路,人以为正。至终成为……
“叮咚——”
方既白蹬动不止的双腿逐渐失力。
“叮咚——”
直到门铃第二次响起,她才僵硬地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仍在微弱地呼吸着。而源摇半骑在她身上,双手虎口还掐在她脖颈上,目光不怎么耐烦地瞧着门口的方向。半晌,她扭转头,目光搁回方既白脸上,有一时间的愣神。
随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缩回手。
方既白木然地看着她,奢侈又机械地重复着呼气、吸气,好一会儿,一语不发地爬起来,两条腿颤颤巍巍,拿手扶着茶几才勉强站稳。大脑急速的缺氧与充氧使得视线一片黢麻,加上本就满脸的血,她全凭着潜意识往门边走。
“谁?”声音艰难得像是从漏风的棉花堆里挤出来。
“……”门外静默片刻才开口,“既白?”
方既白缓了口气,肩胛靠在门板上,砸出一声闷响。无法视物的视线里,沙发边的源摇一动不动,似乎呆滞住了。
她抬手摸着把手,好几次动作,才拧开厚重的大门。
接着,整具身体如旗杆一样轰然往前倒,方既白轻哼一声,又嗅到熟悉的皂香。停然刚伸出手臂接住她,话未出口,低头,眼前大片大片的血色。
方既白张张唇,想解释什么,却已没了力气,只管窝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想要好好睡一觉。
头顶死一般寂静良久,方既白听见她颤抖如遭晴天霹雳的声音:“……在这儿等等我。”
她阖着眼,身体一轻一实,似乎被放在玄关凳上,随后不远处的沙发边传来说话的声音。眼前光怪陆离地变幻,也许是死里逃生的后遗症,方既白自嘲一笑,任来人再次抱起自己的身体。
方既白问她:“刚才……说什么……了?”
停然回答:“我和会长说,是社长要我带你走。”
方既白一笑,嘴角刺痛:“她们两个人都一样。”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方既白闭眼,然而始终没有听见引擎发动。半晌,她惑然地扭头,试探着叫了一声这人的名字,没得到答复,肩上却抵上来一簇温热,是这人将额头轻轻靠上来。
方既白略微僵直,本就羸弱的呼吸屏住片刻。尔后,听见身前传来细小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