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看林子绯,只见她沉默地扭动车钥匙,胸口虽也因气喘吁吁而起伏,表情却十分复杂。方既白只当是她听了自己的话,心里不舒坦,无声叹口气,倒也不再多说什么。
车辆驶上立交桥,半座城市的夜景跃然眼前,方既白歪头沉默地看着。
“你……走之后,还回来吗?”
方既白讶然一下:“当然。我没道理要求你放弃一切的名与利,和我跑去什么世外桃源,隐居地度过整个后半生吧。总之,等到风波结束就好。”
说到“整个”,方既白语调不自觉地放缓,似乎是急于证明以后的岁月有多么悠长。
林子绯却说:“我问的是你。”
方既白沉默片刻:“如果只有我自己——实话说,我没想过。”
林子绯说:“所以你的意思是,竟然从一开始,你就打算和我一起离开?”
方既白侧着脑袋,不知道林子绯为什么有那么多问题,心情出乎意料地差。夜风袭面,凉气吹到心扉里。半放下的车窗将她紧绷的下半张脸照得无所遁形,从鼻尖到嘴唇,从脸颊到下颌。
这一刻,对自己说谎行径的厌恶到达顶峰。
“我可以跟你走,直到你所谓的‘风波结束’。”
在行政套房门口,林子绯忽然没头没尾地这样说。
方既白原本还心思烦乱,闻言情不自禁望去,眼中一瞬诧异:“怎么突然又……”
“嘀”一声,林子绯推开门,一股木质茉莉香涌入鼻腔,她侧身让出一条路:“你都跟到这儿了,我要是不答应,你还要守我到几时?”
屋里很宽敞,胡桃色的地毯上倒着两个空酒罐,林子绯弯腰拾起,又拉拢厚重的窗帘,把斑斓的夜景关在落地窗外。方既白环伺一周,除了床边搭着一两件外衫,整个套间里孤零零地干净。
林子绯走到她面前:“池菏羽知道你要走吗?”
“这种事保密为上,没必要通知她。”方既白心说,池菏羽当然知道了,自己还没心大到忘记池菏羽听到自己要送走的人是林子绯时,脸上戏谑的表情。
林子绯却是拿怔怔的眼神看她,眉宇间如有冰霜凝结,叫人捉摸不透是种什么心情。
沉默着,方既白终于忍受不了,背着手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故作大咧咧道:“反正,我又不会害你,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子绯不答话,背对着她。
方既白继续说:“林褚老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至于和三上的商务,我会替你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跟我走就好。”
“方既白。”
突如其来,她被叫得胆颤一秒,随后望过去,林子绯已向她走过来,两人膝盖抵着膝盖,她居高临下,眼中却无审视,只是静静看她,直白得快要洞穿方既白的心。
太奇怪了,过近的距离让她更加清晰地认知到,这张漂亮的脸属于做了大明星的林子绯,而不是和她撑着同一把伞放学的高中生林子绯。但眼睛与眼睛彼此纠缠得难以脱身之际,她却有种这个人从未改变的感觉,多奇怪,像是一种眷恋。
“方既白,”她在方既白面前蹲下来,立刻矮了一截,“我真是想不通……”
“那就不要想了!就当是出去散散心,等你回来以后,一切还会是从前的样子。”方既白急道。
林子绯轻轻地摇头:“不是这件事。”
“自从在南部被你拒绝以后,我一直小心翼翼,怕你再抗拒我,所以尽量不出现在你眼前。”她抬起脸,嘴角随着话语微微抽动:“就像去年刚回D市,意外见到你,看见你还和池菏羽纠缠不清,我真是一下子忌恨得要死。但比起这个,更害怕你再从我眼前消失,所以才什么都顾不上,又自相矛盾地跑来给你道歉。”
方既白越听越不对,手指在雪白的被子上挠出深深的抓痕,一时间僵硬非常。心跳不知为何,不合时宜地学起擂鼓。
“我不值得你为我考虑这么多。我不是个多好的人,既白,我是个不合格的晚辈,姨母出事,我什么也不能做;是个不合格的女儿,当初被我妈送走,心里怨尤她那么多年。
“再说,我不懂得怎么好好和人相处,你应该听过一些传闻,我刚开始从业时,总因为别人的冷言冷语而心情跌宕,不顾场合地和人争辩,闹得满世界都知道我是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人。其实我比谁都清楚,人家根本没说错。
“所以,我这样的人……就算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也终究会有一天,发现我是个不值当真心相待的人,后悔当初的决定。”
方既白看着她略略倾身,暖黄色的顶灯投影在她眼珠上。她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平静,似乎是一路上沉默的成果。然而方既白却给她说得自乱阵脚,眼神慌慌张张不知往哪儿搁,最终勉勉强强寄放在林子绯骨感的肩膀上。
她说:“你没必要妄自菲薄!对我来说,存在先于本质,过去的一切即使再深刻,也不能决定我现在的选择。无论你做过什么,林子绯就是林子绯,是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啊!这一点怎样都不会改变。对你来说,不也一样吗?所以,根本没什么好害怕、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一样。”林子绯说。
视线正中,这人低下了头,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绸缎一样轻柔和缓。
“我没办法和你一样,我做不到不去害怕、不去担心,”她稍一停顿,终于重新抬眸,“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