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方既白轻声说:“离开这里,和我一起。”
她看着玻璃窗上林子绯的倒影,林子绯则眼睛不眨一下地看着面前的方既白。好半天,似乎终于才明白这话不是玩笑。比玩笑还恶劣。
道场的顶灯悄然熄灭,踱步而出,室外已是一大张夜幕撒下。
林子绯脸上浮现古怪的神情,方既白看清那是种并非情愿的怀疑。她走下一截长长的阶梯,纯净的白衬衫衬得她今天青春动人,回头看向林子绯,笑了。
“很奇怪吗?我会突然和你说这种话。”
林子绯迟迟不动,心情莫测道:“我以为事到如今,你不会想要离开,毕竟这儿是你的……家。”
“家?我从来不觉得,这个权力弥散、金钱异化的地方可以充当家园。”她仰起头,语气辽远,却说得十分真情:“再者,我有时觉得池菏羽说得没错,我的存在对于整个家族而言,不啻是一种耻辱。总是感情用事,无论怎么自欺,都无法那么冷漠地看待自己或别人的命运。我根本不能、也不应该留在这里。”
林子绯定睛看着她,稍稍呆滞道:“那,为什么是我?”
“不然是谁?”
林子绯说:“我听说你和池翯净……”
方既白头疼两秒,也顾不得关心她究竟是从何种地方百转千回地知道,只是好笑又无奈地叹息:“她是池菏羽的亲妹妹。既然决定要离开,我还有必要和她扯上关系,作茧自缚吗?”
林子绯已缓步到她身边,两人今天都是休闲打扮,身量相差无几,她平视方既白写满倦怠的眼睛,眉心微动。
“既然不是她,甚至也不是你身边别的任何一个人……那就更不可能是我了,难道不是吗?”
“……”方既白撇开视线。
林子绯接着道:“我曾经对你做过不好的事,就算过了这么些年再遇见,也没有好好对待你。”
方既白问:“你觉得我心胸狭隘到还介意……”
“你介意。”林子绯语气忽然一凛,十足地斩钉截铁。
“我说了我不介……”
“你介意。”林子绯重复一遍。
不知觉间,两人已走出学校,四周吵吵嚷嚷,夜市区的小贩吆来喝去,一切五彩的灯光、喧哗、动作都化作流动的符号,不止息地奔涌而去。唯有这对沉默的人是静止的,或凝滞的。
方既白扯出个难看的笑来:“如果我介意,为什么还要和你一起走?”
林子绯诚实道:“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你对我心怀芥蒂,这话没错吧。”
“既然你非得这么说,那我告诉你好了,”方既白的笑容已变得略微僵冷,“你说得对,我介意。我不仅介意你做过的事,我还介意你把我当作源摇的替代品;介意你不明不白地和我道歉,让我这么多年的心结在一夕之间变得分文不值;介意你从前口口声声说可以带我走,现在又出尔反尔、不作数了。但是!但是,我有所介意,这不妨碍我还有所在意。”
林子绯喉头十分明显地滚动一下。
“从前在源摇和池菏羽之间,林陆站队池菏羽,林褚老师则站在另一边,现在林陆失势、老师隐退,你以为那两个人会怎么看待你,你夹在中间会好过吗?”方既白语气越来越烦躁,“你好说歹说是个名人,又有总部的商务在身上,保不齐会被拉去当枪使,想不明白吗!”
她说完,头僵僵地往旁边一偏,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
只是她这一喊,霎时吸引了不少目光。意识到这点,方既白猛地抬头,果然,已有三两个人围上来,瞪大眼兴奋道:“请问你、你是林子绯吗?”
林子绯眼神仍然深深落在方既白身上,黛眉稍稍拧起,嘴上胡乱答道:“不,我……”
“哇,是林子绯!”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哎!那个电影明星耶!”
一语惊动一大片人,原本在大大小小的摊位间穿梭的人倏然如潮水一般朝两人的方向涌过来,四面八方都堵个严严实实。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方既白被挤得东倒西歪,视线正中,林子绯一改私下个性,温和地挥手,一边向大家解释着什么,一边示意众人不要聚集。
只是当下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哪里有人肯听她说?
林子绯的名字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方既白脑子短暂地空白,只这瞬间的功夫,就被推得离那人愈发遥远。她终于反应过来,后槽牙一紧,也不管形不形象的,勉力往前拱去,混乱中伸出一只手,稳稳搭在林子绯腕上,随后用尽全力一拉,将人往怀里扣,靠着惯性往人群外倒去。
呼吸擦过彼此脸颊,两人皆是一愣。
方既白很快拽她,把人推至身前,趁周遭人声鼎沸之际,把帽衫往她头顶迅速罩上去,一同猫着腰往外围溜走。
混乱中,前脚踩后脚,视线被纱衣盖住大半,一时间只有交错的、不同的身体在眼前捱三顶五。一只手始终托着她后背,灼热的指尖不断摩挲着脊骨,她一颤,那手掌又状似无意地打滑,贴附到尾椎侧边去,仿佛羽毛毫无间隙地拂拭肌肤,又仿佛隔靴搔痒般尚嫌不够,若即若离,一阵近乎折磨的痒意。
好不容易躲进车里,方既白“啪”地合上车门,心有余悸,抚着胸口上下大喘,半张开唇,叹为观止地摇摇头:“……得了,真是见、见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