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有余,方既白都在办公室里窝着,找行政调了档,将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权力交接事宜悉数理清。等再抬头,霞光已有些烧眼。
挂钟指针临近六点半,办公区不剩几个人影,她当然不会忘记今天还有重要的约定,伸个懒腰走进电梯。
楼层下行,她兀自瞧着空空如也的消息栏,面无表情。身侧三两个有说有笑的女生,脖子上挂着实习生工牌,手挽手。三上无论哪个部门,向来把不加班当作硬性规定,就差没写进章程里,她没想到这时还有职员在,心里淡淡好奇,侧耳听她们聊天。
“……就是啊,谁知道那么严肃的,昨天听说有人被丢去写文书,辛苦俩小时,最后徐组长咬文嚼字,非说人家用语不恰切,说完又丢给人家自己改……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也被叫去干这活儿。”
说得很对,法务部那群人的确是这副秉性。总部自设立以来就未和外头的律所签委托书,而是自己养了一个颇为庞大的法务部门,其下又分门别类地规揽业务。以三上的体量,小如回复咨询、审合同,大如对外诉讼,部门上下跟连轴转似的,俨然是整栋大楼的劳动模范。
“哇,真够累的……还好我的mentor看上去很和善,听说海本海硕,年轻有为,今年刚升任到第二事业部,但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呢。”
另一女生诧异地掩唇:“啊!我刚刚看见了,是不是在办公室里的那个?她可真漂亮,我还以为是其它学校来的实习生哪!”
女生摆摆手:“当然不是实习生啦,哪儿有实习生能自由进出部长办公室的。不过……的确,既漂亮,性格又好。我今天送合同给她签,没想到忘记提前翻好页,你都不知道,特尴尬,但她竟然还安慰我呢。”
另一人立刻悲愤道:“不做人呀!待遇简直天壤之别,早知道不学法了!”
那女生笑嘻嘻地拍拍她肩膀,脸上挂着淡淡的得意红晕:“你改行呗,改行也找不到这样温柔的mentor!”
“哼,少得意啦,说得好像她是你家的一样……”
女生努努嘴:“万一呢?我找小组leader旁敲侧击问了一嘴,好像她现在还单身耶。”
车库里一如既往地昏暗,方既白绕遍整个A区,也没找到那辆体型可观的黑色商务车。
刚掏出手机,一只肤色白皙的手从腰际探过来,方既白不待反应,耳边就一痒。
“既白?”林子绯见她神色迷蒙一瞬,倏然失笑,“怎么了?又傻啦——对了,你一个人么,我还以为你又要带上那个讨人厌的面瘫脸呢。”
熟悉的科隆水香气使方既白很快回过神,林子绯已捏着车钥匙往一辆款式颇为大众的电车旁走去,她冲方既白招招手,深棕色墨镜和黑色口罩把脸蛋遮得严严实实,全不妨碍她说起话来飘得快跑调。
“你别嫌我夸张,等会儿被认出来,咱们就得一起上头版了。”她一边发动,一边扭头冲方既白笑笑,尽管表情都藏在内里。
方既白点点头,大致瞥了眼车内的装潢。
林子绯把晃来晃去的玩偶挂穗摘下来,扔进手套箱:“邵玿的车,她就喜欢这种小孩儿玩的东西。”
方既白一笑,没有拆穿她高中时代绑了满书包玩偶挂件的事。
又听她问:“不过现在去哪里好呢?既白,为什么忽然说要见面?”
“……因为,”方既白懒懒撑着下颌,随口编道,“我们不是很久都没见过了吗,突然想到这个,所以……”
林子绯讳莫如深似的,扭头瞧她一眼,一会儿才开口:“好吧,既然没正事,那就随便逛逛,你想去哪儿?”
方既白说:“回学校看看,怎么样?”
周三的晚上,教学楼灯光熄灭得差不多,只有门厅换鞋区还剩下几名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小女生。
几年过去,建筑外观并没有什么变化。从一截长梯下望去,黄白的墙面拔地而起,拱形窗错落有致地排列。拾级而上,路边一蓬蓬的灌木,随着风吹而颤颤巍巍。
四下无人,林子绯这时摘了矫饰,露出完整的一张脸,两颊因闷热而微微泛红。难得不施粉黛,皮肤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仿佛清水芙蓉。她平直的眉毛从眉骨上艳丽地延伸出去,高挺的鼻梁正中微微凸起,又反倒处处衬得浓墨重彩。
“真没想到还有回这儿看的一天……”
她咕哝着跟上方既白,两人并肩偕行,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及至路尽头,林子绯忽然小声惊叫,回头碰碰方既白手背,生动的眉眼绽开笑容。她指指某处锃亮的窗玻璃:“你看,我以前是不是就坐那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