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当真仔细思考了几秒:“嗯,是这样。不过,你好像根本就不怎么在教室里好好上课吧,林学姐。”
林子绯一边走,一边把手背在身后:“大差不差啦,那时候整天都想着要拿下全国剑道比赛冠军,让那个……”
她哽了哽,悄悄瞥了方既白一眼,随后脸热地解释道:“都是因为打从小时候开始,池翯净老是呆在我家的道馆。那时我连竹刀都不不会握,她却顺顺利利当上我妈的学生;等我好不容易入门,可还没上甲,她就过了初段。总之处处压我一头。所以我那时才汲汲于名啊。”
方既白听到这里,由衷地笑出来,摇摇头:“你不会从小到大一直在偷偷和她较劲吧?”
林子绯当即拧眉否认:“倒也不是只纠结这一件事,我那时还……”说完又扭头看她一眼,表情在一瞬间颇有意思地丰富起来,随后却只是抿抿唇,在一栋挂着“社团活动中心”字样的建筑门前停下了。
方既白拈起她袖口:“不是想进去看看?走吧。”
道场里亮堂堂,大概是最后离开的学生粗心大意忘了关灯,反给两个外客提供了便利。少年时宽敞无比的空间此刻却显得勉强下脚,方既白绕过堆得乱七八糟的练习竹刀,打量着墙上装饰用的书画作品。
“鬼画桃符。”林子绯从背后贴上来,如是点评。
方既白睨她一眼,瞧她耷拉眼皮鄙夷的模样,无奈道:“你和人家有仇么?干嘛这样说……”
林子绯昳丽的眼睛晃过一丝骄气,下巴仰仰,指尖落在挂画一角,指给方既白看:“为什么不能说,喏,你自己看——二、年、级、A、组,林、子、绯。”
方既白凑近去瞧,钢笔的字迹经年淡化,在纸上晕出淡淡的黄色,熟悉的名字依稀可辨,旁边还用红色水笔专门标注了时间。她诧异片刻:“你还会这个呢!”
“我会的东西很多,因为总想着要超过谁。从前想做得比池翯净更好,让我妈好好看看,后来想变得比池菏羽还厉害,让……”她说不完这句话,索性往脚边的软垫上叉腿一坐,“不过现在想想,都是那时太幼稚。”
方既白随之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久久没有言语。室内空调温度打得偏低,林子绯早把外衫提在手里,只着一条小吊带,此时和方既白坐一块儿,几分钟的功夫,不禁肩膀不是肩膀、大腿不是大腿。
牛仔裤粗糙的布料和光裸的膝盖不时碰到一起,一层障壁的存在却反而令体温更加触目惊心地传递给另一个人。林子绯略微掀开眼皮,拿余光去观察身边这人。
她微微低眉,目光落在地板上,长发披散着遮住小半侧脸,仍掩盖不了软和漂亮的五官,一言不发之际,后腰因放松而塌下去,两条小腿交叠着放置,和十几岁时羞怯文弱的模样相去咫尺。
林子绯想起来,过去就是在这样安静的一隅,方既白常带一瓶冰水等她结束社团活动。那是多遥远的事了?对人毫无防备的方既白、常被她哄得害羞发笑的方既白、总是在脸上流露出寂寞而不自知的方既白。
某次在馆外的零售机前,她背着长度夸张的竹刀,一边投硬币,一边不经意问:“学妹,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她扭头:“你喜不喜欢女人?”
穿着新制服、正不自在的方既白给她狠狠吓了一跳,仿佛心随着硬币掉落“哐啷”、“哐啷”的清脆声响而陡然拔高,随后瞪着一双铜铃眼睛茫茫然地望向她。
“好啦,只是好奇。方既白,我只是对你很好奇。”林子绯宽慰她,笑了笑,惴重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起来。
林子绯低低头,在沉默里结束了这段回忆。
“既白。”
方既白应声扭头,扬扬眉,惑然等待她继续说下去。这人仍注视正前方,一扇远远的玻璃窗承着天花板上苍白的炽光,晃得直扎眼。
“你有话要和我说吧,突然把我叫出来……”她自言自语一样干笑两声,似乎不留神抽了抽鼻子,很是郑重道,“没什么说不出口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接受。所以你说吧,既白。”
比夜晚还长的安静里,她察觉方既白略微扭动了上半身,左肩贴上什么硌人的东西,是她的锁骨。随后她先前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也映入视线,接着是长长睫毛下的眼睛、光洁漂亮的鼻尖、微微开合的嘴唇。她在逐渐靠近。
林子绯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方既白却只淡淡一笑:“好吧,那我长话短说。”
“我买了两张机票,如果你愿意——希望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