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走时，源摇正贴着玻璃看她的鱼。她呆看一会儿，一语不发地往外头跨去。

后边儿传来飘飘一声：“走了？”

方既白脊梁一颤，忸怩着头也不回：“呃？嗯……”

源摇一边拿指尖在缸面画着圈，一边开口：“既然现在回到总部，就把你的时间留在正事上吧。无关紧要的人你自己处理，至于池翯净，毕竟不是一路人，让她和池菏羽心生嫌隙即为已足，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方既白目光闪烁几下，侧头道：“你管得也太宽了……”

源摇潺潺一笑：“你明白我的用意就好，妹妹。”

“……除了这个，股权怎么办？”

“目前看来，只有结婚一个办法。如果不是雪川，也可以是别人——如果你能找到比她更好拿捏的人。”她说着就哼了一声：“不过放心，你不必把一辈子绑在哪个外人身上，这一点，想必池菏羽也很赞同。”

方既白手在衣服下摆捏了捏，眼神这时比清晨的雾气还缥缈，茫然地眨了会儿，才沉声道：“我知道了，再说吧。但无论如何，这些话仅限你知我知，不许和别人提，半个字也不行！”

源摇说：“当然。我是你可以信赖的人，既白。”

方既白从她的话里读出一点从前刻意忽略的亲近，迈出门前时拿余光瞥一眼，与她不经意间相望，瞬间更不自在。

七点出头的城市正缓缓复苏。方既白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愈到闹市正中，腾腾的人气就在眼前鼎沸，街边一方方狭窄的早餐店把笼屉堆得老高，洁白暄软的面点被熟络地砸进外带食盒，再由双双大手带去城市的不同角落。

走进病房，成光浠正扶着窗台看风景。方既白蹑手蹑脚过去，要吓她一跳，孰料成光浠此时恰好扭头，盯着方既白傻愣住的脸，忍俊不禁地指指窗户：“反光，我看见啦。”

方既白于是挠挠头：“噢……”

她索性把手里提着的食盒给桌上一放，招呼成光浠过来尝尝，咧着唇，两排牙齿晃晃地笑。揭开盖，肉香味瞬间在几方墙壁框定的空间里迅速弥漫，成光浠睁大眼，眼巴巴地到近前。

方既白宽慰她：“我刚刚问过医生了，可以吃的。尝尝怎么样？”

只半分钟，成光浠咽咽唾沫，简直完全抵挡不住诱惑，一边连续小口小口咀嚼着食物，一边惊异道：“嗯？真好吃！我还以为你们这儿的人整天都喝红酒、吃西餐呢！”

她一手掩着宽大的衣领，凸出的锁骨时隐时现，俯身去够手里的东西，脊骨的线条在薄薄的病服下撑出惊心的轮廓，方既白看得目光怔怔，无声叹息，伸手拿拇指给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哪儿有那么夸张……”

成光浠越吃越开心，呵呵地乐个不停，方既白在一边儿守着，思绪又飘回昨晚和源摇谈过的事。不知不觉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早就没办法脱身，唯一有期待可能的，就是尽可能少地牵扯旁人。

于是她抬起脸来，目光忽然坚毅：“小光，听说你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就有望出院。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我送你回去。”

听到后半句，成光浠脸上的笑才止息，惑然问：“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吗？”

方既白随和道：“暂时不行，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为什么……既白，我从前误会你是故意为之，这段时日看来，你明明也很想回去吧！”她眼底浓浓的担忧，睫毛盖不住，“是因为那个……那个池社长不让你走吗？”

方既白一愣。

成光浠接着道：“既白，你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她……她年纪比你大那么多，当初来接你，你才十六岁，她不会有那种……那种癖好吧！”

方既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张了嘴却不知如何作答，半天，低头挠了挠鼻子，否认道：“你想得也太……”

“想得也太简单了吧。”门边倚着的人正抱臂耸肩，自然地替她开口。

方既白瞪向她，这人不知在暗处偷听多久，此时满面轻松惬意地走近，状似不经意间贴着方既白大腿落座，脚尖晃晃，蹭过她足跟。

“现在三上的局势很复杂，从前南分部是为了自保才站队，如今却是真心实意地站在大小姐身后，可惜实力不足，杯水车薪。至于西分部，靠倒卖地皮发家，几十年的家业被大小姐一夕推翻，即使后续处理稳妥，那群人也不可能全意支持大小姐，撑死不过中立。”

方既白睨她，微微蹙眉：“你和她说这个干嘛？”

停然眯眼笑着继续说：“咽喉要道，还在于总部。会长和社长之间会有如今明争暗斗的局面，都是大小姐当天一手促成的，偏偏她的动向还决定着董事会内部权重的走向，别说这些老古板愿不愿意放走大小姐，就是那两位，也断然不可能放任一枚掣肘对方的上好筹码来去自如的。”

“所以，成小姐，虽然很遗憾，但她不能和你一起离开。”

方既白垂下眼睛，半只手沉默地缩在衣袖里，不去看成光浠的表情。余光里，桌上的食盒再没有被光临过。

走出医院，日头正旺，方既白把自己塞进副驾，闭上眼就开始补觉。兰亭在路边等候多时，扭动车钥匙，瞥过她，凝噎一会儿。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平移，兰亭搭话：“部长，新的一期社内报初稿出来了，你等会儿要看看吗？”

方既白眼皮都快没力睁开，语气疲软道：“嗯？内容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