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想了想:“夸耀业绩的部分和之前大差不差啦,还不是为了给事业部的人长脸……对了,就是因为这个,还把小池部长给放上去了呢!听说第二事业部本季度业绩翻番,多亏了小池部长。”
方既白忽就来了精神,面上还佯装困倦,鼻音绵绵问:“她最近都在忙这些?”
兰亭说:“……也不全是。”
见她欲言又止,方既白催促道:“还有什么?你一并说完得了。”
车拐入地库,兰亭长长叹了口气,才解释说:“最近总部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难免要传到小池部长耳朵里的,再加上月初来了不少实习生,塞给各部门,所有事凑到一块儿,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她……看上去心情也不怎么好。”
“什么样的闲话?”方既白问完,在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下。她最近大半月和池翯净见得倒多不少,每每呆在一起,也没见她脸上有什么忧色。不仍是十年如一日的冰块脸吗?
兰亭挂好P档,前排顶灯暗下来,两人一起往电梯走。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前几个月,部长刚休假的时候,小池部长三天两头路过广报部,免不了被嘴碎的人看见,久而久之就传出她和部长你……关系匪浅的话。”
可不就是关系匪浅?方既白心里乐呵一下:“然后呢?”
“然后,大家又想起部长之前……”她止住话锋,欲说还休地瞧方既白一眼,目光里不忍卒言,大约是把方既白曾经和池菏羽置气时,不是在灯红酒绿的场所被拍到、就是惹出什么负面新闻被指摘的往事都藏在不言之中了。片刻,她清清嗓子继续说:“总之,传的话就变得不那么好听了。”
方既白听完眸光稍暗,也不说话,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头,仍在医院里的停然也正对着窗户发呆。楼下小花园里,鸟儿的啾鸣与聒噪的蝉叫声混在一处,尽抱怨着天气的炎热。
成光浠看了她好一阵子,看她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渐渐因氧化而发黄,才适时叫了她一声。
“嗯?”停然回神,心不在焉地弯弯唇,“抱歉。”
成光浠宽慰地摇摇头,一条腿踩在地板上,不断地施力又放开,感受着小腿肌肉的颤抖,鬓边已是两条汗珠垮下。无言良久,小步小步地挪到床边,与停然相对而坐。
“既白她,以后会怎样?”
停然觑她一眼:“我也不知道,但照这么下去,不会乐观。”
成光浠不合身的病号服给外头的热风一吹,贴在前胸双臂,显得整个人单薄不已,叹口气便摇摇欲坠。她说:“真的没有办法让她离开吗?”
停然略带讽意地一笑:“她心里其实不愿走,就算拿绳子绑着她,她也不可能言听计从。成小姐你有所不知,对大小姐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权,无外乎是‘心甘情愿’四个字。否则,大罗神仙也说不动她的。”
成光浠脸色暗淡,片刻功夫,前襟被一层薄汗浸透,贴在肌肤表面,微微起伏。
停然迟疑道:“成小姐……你的身体还是——别在方既白面前装没事了,我明白你盼着病好后和她一起离开,但这事儿成不了的。”
“……”成光浠勉力笑笑,仰头看窗外几只麻雀飞过:“没关系。方既白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只有这样,才能去相信些什么。”
停然默默无语,心里十分清楚,成光浠的病根本没有痊愈这一说,即使能像常人一样生活,也注定不能拥有常人的寿命。
“还有,你是不是喜欢方既白?”
停然一下子抬头,眼里的错愕未加掩饰,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成光浠面前。她难得结巴:“我……”
“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哦。”成光浠眉心动动,笑得略显忧伤。
停然认输般回她一抹笑,烈日透过玻璃,光线折射在两人面庞上,仿佛有一层金色的波光浮动不止。
成光浠接着说:“既然她不能和我一起离开,那么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她,我不想成为谁的后顾之忧。”
停然说:“何必呢。”
“因为曾经,我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没勇气维护她,在她有苦衷的时候却误会她,看到她还那么诚恳地对我笑、哄我开心,心里的愧疚时时刻刻都在谴责我。你觉得没必要吗……”成光浠阖眼轻轻叹息,低声道:“但既白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朋友,最后的家人。如果一定要有取舍,我不会作出任何伤害她的选择。”
停然顿了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涌动。她说:“可方既白会信么?只要稍加想想就能明白,一个情况严重到多次病危的人,因为几个月的照料就重新活蹦乱跳,怎么可能……太荒谬了。”
“就是因为太荒谬了,”成光浠说,“她会信的。”
记得有这样一句话,“因为荒谬,我才相信”。
在幼时做礼拜时擦耳而过的言语里,听说过这样一则说法不是吗?上帝之子死去,虽然是不合理的,但却是可以相信的。祂被埋葬后又复活,虽然是不可能的,但却是肯定的。正因为荒谬,所以才相信。
人心在狂喜与狂悲之中其实并无区别,刹那间的滔天情感包裹着全身,让人莫不想要抓住什么确切的东西去倚靠。
如果能把什么紧紧抓在手心,谁会留神去看那背后是慈爱微笑还是涟涟泪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