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忍无可忍，一枕头堵在她愈靠近的肩膀上：“你离我远点儿！”

源摇给她砸得卒然呛咳几声，旋即又笑了。

“方既白，人都会有那么一天，有什么好害怕的？”她碰到方既白的手，不由分说裹在掌心，语调低似呓语，“还真是个傻孩子。等你坐上那个位子，从前在你身边的人会一个个离开你，那时你就会知道，死亡只是所有离别中最轻巧的一种。”

她说完，身侧长时间地无声，一动不动，好像熟睡了一般。

半晌才听一句茫然的话：“我不想有谁离开。”

“哈……我明白了。你好像很寂寞嘛，方既白。”她幸灾乐祸：“倒是和妈妈一个性格，明明什么都唾手可得了，还要装装样子。”

方既白回神，淡淡回敬道：“你就不装？外人知道你这样说自己亲妈吗？”

源摇无所谓道：“实话而已。再说，我只是顺带提醒你，无论你过去在哪儿、遇到什么人，我们才是一家人。”

方既白和她挤得透不过气，探手把窗帘拨开些许，月光如洗，立刻见缝插针地洒落在两人逼仄的距离间。方既白扭头，看见她肌肤透着淡淡的青，眼神中丧失了一部分诡谲阴霾，让方既白有把她的话信以为真的冲动。

她知道今晚是不可能有个安生觉了，没有谁能在一个算计自己的人旁边酣睡。她索性枕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

“我听说你从前想对财团架构大动干戈，到底怎么回事？”

源摇此时心情不错，不妨和盘托出：“这个嘛，说来话长……你也知道，三上打从建立以来就实行家族式管理，本世纪伊始后，出于政策导向才对外出售股份。原先旗下企业的股份被释放到市场上，有不少外人狼窥虎伺，所以，这些企业开始相互购入彼此的股票，形成三上如今内部交叉持股的局面，有了企业集团的雏形。”

方既白默默想了想，一时放下心防，诚恳分析道：“这么说来，这些分部企业长期相互持股，不会轻易出售，当然也就不可能被外人收购，领导层间又效仿总部，靠婚姻关系加强联结，怪不得渐渐实力壮大。”

源摇应了声，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拿小臂支着脸颊。

“到了妈妈开始在总部任职的时候，恰好顶上换了口风，一时剧变，许多和三上并驾齐驱的集团出了资金问题。但三上向来以银行为中心，与下属各企业交叉持股，刚巧填补了三上的融资缺口。自此以后，三上在发展路上堪说一骑绝尘。

“不过，虽然上世纪的家族式管理被淘汰，但内部人主导的封闭结构却几乎原封不动，如此十年，人事制度不得不为家族权力让位。后果么，就是底下的职员为了晋升、分部的股东为了跻身上位，不断收养、联姻，这才造成分家人口众多，本家却凋敝。

“我不是没想过从小处动刀，譬如按妈妈的遗愿只推行独立董事制，但三上这么多年以来早已形成一套自己的利益链，任何单一环节的改革都会遇到其它环节的阻力。要思变，非得大动干戈不可。”

方既白此时已半坐起，靠着床头沉吟片刻，隐隐觉得不对：“按你的想法来，董事会的权柄会大幅提升，对这群人而言不是好事么？怎么会逼你收手？”

源摇故作讶然地一笑：“你这个大小姐当得不亏心么，还真是对财团架构毫无了解。”

“……池菏羽没和我讲过！”

源摇解释道：“其实三上飞黄腾达之初没有总部、分部的说法，财团是由许多独立企业共同组成的，而各个成员企业的社长或会长出面，组成经理会。后来有所谓总部，是因为将当时发展最盛的金融集团划为核心，董事会成员几乎全是过去和本家沾亲带故的那一群人。

“我设想的改制，首要就在于清理交叉持股，打破封闭。对靠亲缘关系攫取利益的董事个人而言，人事权、关联交易决定权都将受限，多是坏处。而对于靠成员间稳定持股达成利益输送的经理会而言，大有被釜底抽薪的危险，当然也不会支持。”

她策论一般娓娓道来，全没有平日里三五个字就咳两声的羸弱，方既白听完又不说话，脑容量被小小冲击一番，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源摇侧眼瞧她，见她年轻的面庞上隐约透露出被打击到的神色，才轻轻笑两声。

月色悠悠的勾勒出夜晚的情状，方既白脑子仍有些晕眩地回神。

“怎么了，方既白，在今天以前，你以为我是个无缘无故干坏事的蠢货吗？”她摇摇头：“要改变这一切，是我的责任。不久以后，就会是你的责任。”

从她向来不见正形的口风里探到“责任”二字，还是把方既白给吓了一跳的。她抬眼睨过去：“我没答应！你少给我乱安差事！”

身旁却一声凉凉的轻哼，源摇又恢复了气若游丝的声音：“你会答应的……咳，而且，你会有很长的时间来恨我，所以现在……我们和平相处好了。”

说完，翻了个身，似乎说睡就睡，徒留方既白一人在床侧盘着腿凌乱。她刚才又说什么恨不恨的？方既白狐疑，不过片刻，又懒得深思，既然她现在打定主意要扶持自己，总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算计她这条命吧！

如此想着，也索性一倒，贴着床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