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报部的人不算多，差事也算清闲，尤其是方既白空降来了以后。涉及新媒体的岗位总是二三十来岁的青年人居多，方既白混迹其中也并不违和。更何况她本不爱摆什么架子，人虽然不常在，每天的下午茶却从不落下，职员们体会过个把月代理部长的雷厉风行，再看见一脸纯善的方既白，简直浑身冒发圣光。

“部长，你这次回来呆多久呀？”

“你别再走了行吗，部长，你都不知道这俩月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方既白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眉梢一挑，好奇道：“什么日子？”

“新来的那谁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我早上迟到了一分钟，这个月全勤奖就没了！”那人哀嚎着把扎啤杯往桌上一搁，五官皱成一团，“听说是下头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提拔进来的，要说也没什么理由，真不知道……”

兰亭接话说：“不过，最近好像从分部提了不少人上来呢，弄得董事会隔三岔五吵架，社长的脸色也不好看。”

方既白兀自沉思片刻，心里并不太惊奇。西部被清算以后，池菏羽调去了不少自己人，总部因此空缺了许多职位，尤其在于各事业部门。源摇早就想好这一步，如今只是提前实施罢了，等到她的势力渐渐占了大头，董事会内部毕竟一衣带水，就算是为了日后方便行事，也没理由不倒向她。

“部长，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呀？”

方既白倏然间被扯着手臂发问，懵了会儿，佯装茫然道：“我又没什么实绩，在前辈面前说不上话，这种事情哪儿有我掺和的份儿……”

身边几人一边翻着盘子里的烤肉，一边忧心忡忡道：“部长，你怎么能在这时候云淡风轻的？我上回去找法务部的人审新闻稿，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你的名字呢。”

兰亭和方既白对视一眼，替她先开口：“说什么？”

那人拿生菜裹着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刚要塞进嘴里，见两人同时肃色，一时咽了口唾沫，挠挠下巴：“就……什么遗嘱，什么合同之类的，我也没大听清楚，总之有乌泱泱一片人在会议室里。哦！对了，我还看见三上信托银行中台的人呢，上回部长在南部当散财童子，这群人还来咱们这儿过问了好几回。”

方既白听完即刻清楚，大概说的是母亲生前签下的信托合同。那合同的副本，她先前在池菏羽卧室里翻东西时也见过，只是没来得及细细翻阅。照从前东拼西凑的信息，里头最重要的内容无非是股份分配的问题，这时候旧事重提……

她凝眉想想，又问：“是会长叫来的人？”

等了许久，身边再无应答。她扭头一看，原来是大家又喝作一团去了，于是叹口气，心里多了一层疑云。侧头看向天际，晚霞把整片天空烧得红艳非常，伴随着耳畔此起彼伏的欢闹声，翻涌着向她袭来，一时间胸中略微动荡。

“部长、部长……”

方既白闻声回头，一会儿功夫，兰亭也喝得两颊绯红：“部长，好像很晚了，天……都黑了，要不要叫小池部长来接你？”

方既白哭笑不得，抬手把她眼睛上不知是谁的领带给拨下去：“哪儿天黑了？再说，我自己能走，干嘛要她来接。”

兰亭“嗯”地惑然应声，嘀嘀咕咕，方既白低头凑近才听清：“……我早看出来了，部长你……在和她……”

方既白轻轻一笑，不放在心上：“怎么看出来？”

兰亭嘻嘻笑着：“很早以前呀！部长不知道吧？在南部的时候……部长那几天不在，我和小池部长一起出去，逛了好久才发现一家首饰店，人家给你挑了老半天新年礼物呢……”

方既白默然一笑，拿着满载白水的杯子去碰她的冰啤酒：“快吃饭啦。”

兰亭还咕哝着：“所以说，由此可见，部长你这个老家呢，产业发展很单一，走两条大街也没见多少商户，你以后要是当上社长……不，可能是会长！我就帮你去南……”

听她倏然思维跳脱，越说越离谱，方既白心里实在好笑，摇摇头，扶她靠着椅背坐好，去应付身边别的人了。

没一会儿，方既白给几个人搂得结结实实，冷不丁就被酒气给熏得脸色微红，扯着领口想呼吸，不料大家热情过剩，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嬉笑起来没完没了，方既白很快招架不住，索性跟着几人歪来倒去。

“部长……部长……”

方既白把耳朵凑过去，面前是个和兰亭同期的职员：“嗯？怎么了？”

这女孩竖起食指，煞有介事地教导道：“兰亭说得对，你不可以花心呀！”

方既白打着哈哈，给她杯子里填上白开水，笑得满脸黑线。

忽然间手腕被谁握住了，方既白无从顾及，微微笑着应付眼前的人，只是话没说几句，周遭的声音渐渐止息下来。方既白惑然一回头，才清楚了原委。

源摇满眼含笑地盯着她，手杖抵在她脚尖，弯弯眼睛：“妹妹，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