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看着她眼睛藏在肘弯里，硬生生克制住右手，在身侧捏了又捏。

停然继续语气轻松道：“不过他的骗术有时也不赖，我长到八岁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呢。一直到后来，据说三上那时的会长——就是你母亲吧，硬要查账，才牵扯出我妈的存在。

“你猜池菏羽第一次见到我，说了什么？”

方既白问：“说了不好听的话么？”

停然一笑，豁然摇头：“她什么也没说。不过什么也说了……用那种看垃圾、害虫一样的眼神看我，我还有什么不明白。可那个男人就不明白，还讨好地去牵池菏羽，想让她认我这个妹妹。怎么可能！不过说起来，那时池翯净也在场呢。”

方既白立刻皱眉，胸中一动：“她怎么会……”

“是硬被她爸叫来的。算算也挺可怜，那天是她生日。大概那个男人打定主意，至少要让一个女儿认同这件丑事，比起那时已经初露棱角的池菏羽，还是他温柔文静的小女儿更值得期待。”

“所以她同意了吗？”

停然又是不明不白地弯唇，耸耸肩：“那个男人问她愿不愿意带我一起回家，池菏羽顾及她在场，也没出手，几乎是所有人——她的亲人、我的妈妈，都在等着她的回答。可她就只是一动不动，像公主一样高高在上地看着我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求池菏羽不要让我和我妈无家可归，从头到尾、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出了一点小意外，我妈不能接受她一直以来深深信赖的人竟然是个看眼色的软骨头，她平时那么温柔，没道理……但她就那么做了，拿桌上的玻璃杯去砸他，没想到碎渣子溅了一地，把台阶下的池翯净给扎伤了。

“其实也只是一点小伤而已，可池菏羽看见她嘴唇滴血的样子，一下子怒不可遏。我知道事情无可挽回了。我那么求她也没办法啊！谁叫有人爱就是不得了。之后……总之在那以后，我就被丢进教养院，听说三上出了事，池菏羽双亲亡故，我想我至少有一点比她幸福，那就是我还有爱我的妈妈……不过后来也……”

方既白听得心中震荡不已，一时间忘了开口，紧紧扣着衣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停然。好久以后，才张了张唇。

停然目视前方，烈日当空，给她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橙红。她轻声道：“所以既白，你不要太把我当坏人了。我只是觉得，池翯净这个人什么都好，唯一坏在太冷静。的确，她心性坚定。可如果连身边人的死难都不能让她真正动心，你凭什么相信她会为你破例，说不定她的理想就是不再有‘破例’。明白么，既白。越喜欢她，越会变成唯一受伤的那个人。”

方既白脚尖蹭着墙角已成硬茬的青苔，好一会儿，脸上浮现明晃晃地讽刺，轻声开口：“你不觉得，让我受伤这件事，你比她更有发言权吗？”

“……哈？”停然眉头攒动，舌尖扫过后槽牙，“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还为我受伤过。我还以为冷心肠如你，一见白瓷有隙，就彻底翻脸无情了呢。”

方既白本不想和她纠缠的。

但是接连在她这儿吃了口舌之亏，又听了这话，忽然眼皮子跳两下，一股火气涌上脑门。

她扭头道：“你有完没完？”

“没完。”说完抬抬下巴，下眼睑一圈淡淡的红，铜墙铁壁似的，把一切情绪扼杀在眼中，一时竟带有一种深深的偏执。

方既白冷笑：“那你自己一个人没完没了去，我跟你早就告吹了，你有空在这儿找我的麻烦，不如回去多睡睡觉。”

停然置之一哂，唇角勾起：“我把我的底细都交代给你了，你还这样凶我？看来你的狠心程度好像日有所成呀。如果有一天，池翯净也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也会对她这么绝情吗？”

方既白眉尾抽动，如今已经弄不清面前这人几次三番的挑衅究竟意欲何为，脸色早被她气得雪白一片，说不出话。

“想来应该不会。就像你到现在也还是留在池菏羽身边，愿意和雪川亲近，愿意和林子绯打交道。”年轻的脸上兀自风趣，她摇摇头：“方大小姐，你对人永远那么高拿轻放，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这样总让我有一种错觉。”

方既白犹自思忖她不久前说的话有几分真，此时只是复杂地抬眼，接话道：“什么错……”

“——总有一天，你也会原谅我的错觉。”

话没说完，已踏着步子朝楼梯走去。阵风渐渐淡弱，她话语中稍纵即逝的苦涩随着最后一缕微风散失在耳侧，方既白抬起脚又收回，踩着满地错落的青苔，一时脉脉不语。

想起曾经栖身的那家咖啡厅，建成有些年头，外墙一角也爬满苔痕。恰逢炎夏，日头正酣，晒得翠绿败落，只剩干巴巴的枯黄。偶然一日，碰见个拿着水瓶去浇灌这无足轻重一角的人，钛白的棒球帽和崭新的双肩包衬得整个人朝气蓬勃。匆匆忙忙，只掠过她鲜妍清秀的眉眼，有胜璞玉。

在这斑斓的季节里，一切灿烂都如倾泻般压下来，纯净到洞见肺腑。多么剔透，没有喜悲、没有忧乐，没有明天，也没有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