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浴室,其实与外边只有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相隔。方既白的身形在眼中漫漶,伴随水声淅淅沥沥,一切仿佛雾里看花。
她有些倦怠地阖了阖眼,缄默无比地听着淋浴停止,接着是毛巾摩擦的窸窣声。湿哒哒的拖鞋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刺耳的噪音,每一步都像是落在皮肤上,而且愈加靠近。
肩上忽然一重,原本微凉的手背很快暖热起来。
忍受到方既白终于掀开被子上床,停然才迟迟睁开眼,右手提着被子一角,冷不丁道:“这是夏天,你要捂死谁?”
“你、你没睡着啊!”
方既白给她吓得一惊一骇,差点儿把枕头踢飞出去,手肘猛地磕到床边,“啪”一声,室内陷入黑暗。
停然沉默老久,似乎意兴索然。方既白躺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简直浑身刺挠,很快翻了个身,把人抛在背后。
纵是如此,身后毫无动静的情形也引得她如芒在背。初夏已然炎热难耐,窗户关得严丝合缝,偏偏旅馆老板还不知将空调遥控板藏去了何处,方既白后背很快浸出一层薄汗,棉质的T恤黏在皮肤表面,燥得她心口闷堵,连连换了好几番睡姿。
“方既白。”
“嗯?”
“别踢被子。”
方既白无语地撇嘴,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我才没有。”
“你经常踢被子,知道吗?”身侧的声音似乎略近了些,冷冷清清不似从前。
方既白绝不问她如何得知,以免她说出什么足以让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瞬间破裂的话。只好忍着浑身热气,湿漉漉地咬牙闭眼,假装自己快要睡着了。好在对方也不再赘言,意识很快消沉下去。
将睡未睡之时,浑然淌汗的皮肤却忽如引水灌渠般,迎来阵阵微凉的柔风。方既白吹得安逸了,舒服得展了展胳膊,唧唧哝哝两声。那凉风似有所感,竟然停下了,方既白立刻不满,迷迷瞪瞪地睁眼。
黑暗中,这人的身形隐没无痕,眼睛却水光粼粼。
方既白恍惚了一瞬,很快瞪大眼睛。
对面也显然一愣,片刻退了半步,随后一把不知哪儿弄来的蒲扇砸在方既白怀里。
“自己扇。”语罢翻身,拿背对着她。
两人之间又升起一堵刻意的沉默之墙,方既白自顾自扇了好半天,热意锐减,心底那点儿烦躁于是趁虚而入,噬咬得困意全无。
“问你一个问题。”方既白翻了个身,枕着自己肘弯,侧身面对她。
对面的人离她只有半臂距离,微阖双眼,一声带着鼻音的糊弄:“嗯。”
方既白闭上眼睛:“池菏羽当初让你去找人,无论对方是谁,你都会用那种方法吗?”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一旦无人开口,就令人有种形单影只的错觉。方既白等得自嘲一笑,正要放弃,鼻梁上却忽然暖热,有什么东西触碰来了。
“事到如今,你还问这种问题,会让我觉得你……”一只手揉在她脸颊,渐渐滑到唇边,“别有用心,花心成性。”
方既白在黑暗里无声觑着她,半晌道:“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你答应和我住一间房?没那个意思,你应该当机立断拒绝我,让池翯净来接你,从此以后离我八百米远。”
“就是没那个意思,随你信不信。”
房间里又陷入谵妄般的安静,耳畔唯有遥远的“沙沙”声音,似乎是雨水被挡在窗台上。
“不会。”
方既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目光钝钝地往旁边瞥,这人侧身面对她,表情在无光的夜晚两相隐没,声音听来冷漠锋利。
“这种方法只对你有效果吧。因为我长得像……池菏羽。”
方既白了然,只是叹口气:“不是因为那个。我从来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谁,才心甘情愿给你骗的,傻瓜。”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
“你喜欢她吗?我说池翯净。”
方既白不回答。
她于是换个问法:“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她说她只是在还债。”这次方既白倒是答得很快。
停然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双肩颤抖,一撩头发,词穷了一般摇摇头:“还债……那算什么?她能还什么?钱还是感情?找的哪门子烂借口……”
她能说自己让池翯净每天劳动还债吗。方既白心虚一秒,拿蒲扇盖住脸。
“我有个办法,让你知道她究竟有没有那么喜欢你。”
方既白顿住片刻:“什么办法……我只是好奇,不是真的要照做。”
“现在给她打电话。”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停然笑笑:“怎么,你们很不熟么,连电话都不能打?”
“……我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再说,”方既白摸着了床头的手机,解锁盯着拨号键盘,“这个点,她已经睡了吧——喂!你干嘛!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