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简直听笑了，冷若冰霜地哼一声：“虽然不知道你又想做什么，但是放弃吧，我不会因为你在这里忆往昔，就对你感恩戴德的。”

“我知道你恨我。”源摇无所谓地叹口气：“虽然这不应该。”

方既白浑身僵硬一下，一口气猛地从尾椎骨烧到天灵盖。

她觑着面前人：“我不该恨你吗？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没有亲人了，被欺负也是活该、被辜负也只好自认倒霉。打从十来岁被带到这个鬼地方，每天晚上都忍不住想，要是你还活着，一定不会这样对我！要是你活着就好了！”

说着说着，惨淡又扭曲地一笑，面目绞痛。

“就连池翯净回来以后，我也这样想！连池菏羽这种人都会爱护自己的亲妹妹，那你呢？如果你还活着，是不是我也能够体会被亲人爱护是什么滋味……”

“但是，为什么你真的还活着？就那么隔岸观火地看着我度过虚假的人生，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连该躲去哪个老鼠洞都不知道！”

源摇被她揪着衣领不放，晃得歪来倒去，大口喘着气，好像一艘滔天巨浪里的蓝色帆船。

她呛声道：“那你就恨我，我不介意，方既白。在这个家里，不恨点儿什么东西，怎么能够活下去呢？”

说完握住方既白的手，力道大颤，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呼吸的空间。

“咳……咳咳……别那么天真了方既白，你以为谁的手是干净的？本家的人是一群疯子，为了所谓的血脉，什么乱/伦通/奸的事都做得出，你以为那些遗传病是怎么来的？妈妈她生前装得淡泊名利，背地里扶持党羽，终于一家独大，就过河拆桥，想方设法构陷池菏羽的双亲，连自己的爱人也不放过，她口口声声信教，她数得清自己犯了多少罪吗？方既白，这些话有人告诉过你吗？”源摇越说越发笑，脸上的阴鸷就要崩裂。

不过语气始终平和，方既白手腕给她握得发紫，拽也拽不回来。

“所以，你也不可以那么干净，必须参与其中才好。我要你坐上最高的位置，方既白，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方既白几近宕机，终于明白她的意图，不可置信，“嗖”一下站起来：“你凭什么……”

源摇只恻恻道：“你出于怨恨，在那么多人面前戳破我还活着这件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时候。”

“所以这是你的报复吗？”

“可以这么想。”

“但是……”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儿哽塞，“我那时选择这么做，不只是因为恨着谁。”

一直以来，她怨恨着谁吗？幼时站在唱诗班最不起眼的一角，看着养母、养父为真正的女儿骄傲地鼓掌，在和悦的颂歌中，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一无所知被带去陌生的繁华都市，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对她忽冷忽热，陷入混乱的感情中无法自拔的时候，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还有，得知唯一的亲人其实尚在人世，并且自己的一生都在她诡诈的算计之内，偏偏还没来得及怨怼，就发现这人是个短命鬼，又应该是怎样的心情？

——如果可以，真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记得第一次拿到所谓亲人的照片，看见那张肖似的脸，心里曾经浮现这样的声音。

发现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仇恨还是惊喜；发现她想致自己于死地，心里到底是愤怒还是委屈。

方既白浑浑噩噩走在路上，空气中说不出地凝滞，不一会儿就飘起绵绵细雨，无声地浸湿她打着卷的发梢。雨幕把整座城市都遮掩得朦朦胧胧，眼前好像蒙上一层薄纱，看哪里都烟波蒸腾。

雨势渐大，才随意躲进一块宽大的房檐。

路上没几个行人，耳畔只有逐渐暴烈的急雨噪声。

好想回家，好想回家，如果她有过这种东西的话。脑海中近乎嚎叫的声音愈加清晰，仿佛昔日残兵败将卷土重来，一时间摧枯拉朽，占据了全部感官。

“方……既白。”

她缓缓扭头，恍惚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成光浠见她面无表情，一时怯了一下，嗫嚅着，仍递给她几张餐巾纸：“脸上……擦擦吧，都是雨。”

方既白瞥了一眼不远处“住院部”的字样，才接过。

“大半夜的，怎么下楼了？”

“本来想……下床站一会儿，在窗边透透气，就看见你在下面……傻站着不动。”

方既白空乏地笑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回这儿了。”

“你，你走了很远吗？裤脚全部都湿了。”回到病房，方既白把背上的人小心搁在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才在一旁坐下。

“嗯，从我姐姐那儿回来。”

成光浠呛了一秒，似乎惊骇：“你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