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然把手机高高举起,方既白摸黑去捞,半晌没碰到边,恼羞成怒,“啪”地摁开壁灯,就见这人脸上噙着讽笑,而屏幕上赫然已经朝一串号码拨打过去。一秒、两秒,对面接听了。
方既白倏然顿住,闭上嘴,用眼神恳求她不要乱来。
“怎么了?”对面声音微哑,似乎真是被吵醒的,“方既白?”
方既白睁圆眼睛,撞上停然眼尾愉快地一弯,霎时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头贯穿到脚,劈手就要再去抢。她踩在这人床上,刚要碰到,怎料对方先人一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晚上好。”
方既白黑溜溜的眼珠子快给她瞪出来,险些没被气得七窍生烟,终于在后槽牙咬碎之前夺回了手机,贴到唇边。
“池……啊哈!”
停然十分乐呵地看着被自己一手推倒的人,在方既白捂着脑袋回过神之前,轻巧地替她按下挂断键。
“你的叫声还是那么好听,既白。”她屈膝骑在方既白腰上,指尖划过她热气氤氲的唇边,笑得好像一只得逞的狐狸:“好了,你还有整个后半夜的时间思考应该怎样和她解释。”
清晨时分,雨早已停了。
近来市区在施工,似乎要将人行道翻新,只是断断续续地下雨,工程动动停停,反倒弄得到处都是小泥洼。
方既白提着裤腿,跳过楼栋门前一处水洼。看见电梯门镜面中倒映的脸,对着眼下吊起的两个乌青色眼圈,心情跟蚂蚁在爬似地阵阵复杂。
“池……”她掩上门,在玄关踌躇了一下,还是大声喊道,“池翯净?”
然而往卧室、书房、浴室挨个探头一遍,全都不见半个人影。方既白如没头苍蝇,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拨通兰亭的电话。
“早,池翯净来上班了吗?”
“部长……你知道今天是周末吗?”
方既白纳了闷,连带着迈步的动作都打起拐来。好吧,人家是有正事的成年人,她虽然强要对方住在自己这儿,却也不是能支使她人身自由的地位。再说,她们两人之间更没有过问隐私的必要。但是……
正漫无目的地沿着步道走,一抬头,竟走到上回买东西回家经过的小公园。再定睛一看,那个蹲在草坪边上喂小猫吃东西的人还能是谁?
先前还踏破铁鞋无觅处,此刻方既白唇齿间一下又咂出滋味来,步子轻快地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在这儿干嘛!大早上跑出门喂猫?”
池翯净回头瞧她一眼:“路过,看见了而已。”
“噢……你喜欢猫猫狗狗的?”方既白背起手,硬找话说。
池翯净盯她一会儿,唇边微微一笑。方既白不解其意,眨了眨眼睛,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不满。
“你养过吗?什么宠物之类的。”方既白问。
“没有。”
“不是挺喜欢吗,为什么不养一只试试看?”见她并无异状,方既白胆子渐渐大起来,往高高的花坛边缘一坐,小腿晃晃荡荡,“感觉和你很般配呢,说不定还能改改你这不爱说话的个性。”
身边安静片刻,池翯净脸上仍笑意浅浅:“喜欢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拥有。”
她扭头看着方既白。
“喜欢什么、爱着什么,并不是为了索取或占有对方来满足自己,想要占有什么的欲望,是永不能被满足的。爱欲的本质是匮乏,因为‘非拥有’,才会不断地追寻,否则就会锁住彼此。”
方既白一愣,蹙眉,笑得有点儿艰难:“所以就拿这种话来克制自己、折磨自己?”
池翯净低头,摸摸小猫柔润的头顶:“对我来说不算折磨。一切欲望都应该有所节制,不是吗?痛苦源自无止境的欲望,幸福在于有智慧的节制,所以令其存在胜过令其被占有。就像我们栖居世中,仍然应该让高山河流如其所是,而不是掠夺它;就像既白你不愿意结婚,比起对雪川缺乏感情,更多的是因为不愿意把婚姻当作终身占有彼此身体的契约。”
方既白头一次听她如此长篇大论,一时些许惊异。又隐约琢磨出她话中之意,于是讷讷道:“你别说了。我和停然没有做什么,只是从小光那儿出来,已经太晚了,所以才就近找了家旅馆……”
“所以,”池翯净恍若未闻,仍自顾自轻声道,“如果喜欢什么,只是想让她存在而已。那并不是一种让人想要无条件地独占心中渴望对象的权力意志,而是一种创造,激发内心行往高处。”
“池翯净,你……”
这人复又温良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你在自欺欺人吗?”方既白拧眉看她。
“没有。”
“……那你大早上在外边郁闷什么?”
“没有。”
“反正你吃醋也不是一两次,有什么不好承……”
“说了没有。”语气已经冷硬得不似她。
方既白“噌”地起身,眉心压下,眼神瞬也不移地落在她眉宇:“既然你这么高洁,那和我上/床算什么?你就一点也不在意是吗?行,我明白了,你永远都心胸开阔,反正就算看见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也不会不高兴!”
池翯净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方既白嘴唇绷紧,心里海潮拱沙似地莫名堵塞,双拳握了握,扭头就走。
“我刚才有说我高兴吗?”比冰块还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