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远在天边的亲人而言,她已经是被放弃的存在。对近在身边的人而言,她是一个不恰当、却不得不成为大家埋怨载体的存在。她那时住在一位和三上稍有干系的牧师家里,那一家人有自己的亲女儿,对她并不算好,而那个亲女儿人虽然正直,却相当为难方既白……所以,她过得相当艰难。”
她说到这儿,眼神扑闪一下,模样不可谓不低落。
“我们那儿是小地方,社情民意都十分简单,也因此,大家的情绪才会那么轻易被煽动。几乎是身边所有人,即使不是在明面上给她难堪,但私底下怎么看她……连我也知道。就那短短几年,她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孤僻的样子。我不敢站出来为她说什么,只能偷偷安慰她,一起去其它地方念书好了,永远不要回来。
“但是……她竟然说,她把这个地方当作唯一的家乡,把这里的人当作朋友、家人,以后无论如何也想回来——就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我真的相信她说的话!”她顿了顿,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所以,才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来接她离开的时候,她会如此急切地答应!是她的‘家人’陷她于不义之地,难道她心里一点儿也不明白吗?”
停然静默好一阵子,低眉看着地板上洁净的反光,眼睛被闪得眯起。
她问:“方既白离开之后呢?”
成光浠说:“她离开之后,反而一切都调了个弯。三上总部不再为南分部划出高额财政预算,南分部资金断供,没过几年就开始凋敝,只能说是勉强维持。当地重要产业停滞不前,经济也开始弛缓,尤其是在新的官员到任之后……总之,在我得病前,整个南分部、乃至整个地区,听说新社长是池……这个外人以后,都开始站队方既白,寄希望于这个曾经遭受冷眼的年轻人日后能够上位,念及往日情分,扭转总部给予分部的冷遇。”
她语气愈发消沉,又默默不语好长时间,才道:“但是,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毕竟不是三上的人。能和我牵扯上的,无非是最近一两年,三上在整个医疗领域横插一脚,全国各地地并购或收购医院和制药公司,我们家也……”
停然说:“这么说,你变成现在这样,和三上脱不了关系,自然也和方既白脱不了关系了?”
成光浠迟疑地摇头:“……不,我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能怪三上,更不要说方既白了。我妈妈并没有让我继承家里任何生意的打算,我得病是因为……”
“——那个叫应元的人。”停然眯着眼笑笑:“这件事我知道,她现在在接受调查,不过,因为方既白提供的检举材料太确凿,其实调查结果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话音落下,室内陷入好长一段沉寂,再瞧成光浠,眼神里些许迟滞,扭头看着停然,似乎在揣测她的意图。只是停然笑得坦荡荡,并不见什么心计。
“她……吗?为什么……”
“当然是为你——我猜的。不过,也许你可以亲口问问她,如果她知道你不仅醒来,病情也有所好转,想必会很开心。”
成光浠却只盯着她,语气中似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两个月,你一直来照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她腹稿也不打,说起谎来得心应手。
“只不过,这些天以来,你嘴上说着不想见方既白,却老是对我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消息。我又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你的的真意吗?”
成光浠眼睛瞪大,竟然讶异,她总是如此,任何情绪都表形于色,停然摸透这一点,又冲她弯弯唇,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她很快有些局促地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那……那她愿意来吗?她真的是为了我才做那些吗?她、她现在是什么性格、长什么样子?”
停然失笑,极轻地摇摇头,很有耐心似地依序回答:“她如果不想见你,何必劳神费心把你从南部接到身边,如果不是为了你,何必和吃公家饭的人结仇。性格嘛,就我所知,胸无城府,方正不阿。至于现在长什么样子,还是由你亲眼看看好了。”
成光浠仰视她柔和的表情,犹自忖度,声音瓮瓮道:“可是你们那位会长,在我醒时和我说……”
“外人的话就那么可信吗?”眼看着目的达成,对方却有退缩之意,停然强自平和,倾身将双手搭在她肩上,温度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递去。她眼如深潭,安慰道:“别担心,要是她来见你,我就在旁边陪着,怎么样?”
成光浠眼睛在她白皙劲瘦的小臂上瞥过,兀自僵了僵,脑子里一时容不下更多思索,只好在停然期待的眼神中,马马虎虎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