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小时候,这片杉木还没成林,稀稀拉拉几棵,只要站在小径伊始处,一眼就能望见尽头那座恢弘的樊笼。直到某年源摇心血来潮,才凭空多出这些碍眼的杂木。
池菏羽回神,方既白已气压沉沉地踩到跟前。还没开口,两侧手臂就被她紧紧钳住,连动作带人都跟螃蟹似地不讲理,迫切嚷道:“成光浠呢?你们又把她带去哪儿了!你们……”
“纠正你一点,”池菏羽往她后脑勺轻轻一捧,“是源摇,不是我。我没从不会把同一件事做两遍。”
方既白闻言呼吸起伏,死死盯着她清切无波的神色,片刻松开手,兀自往里头走。迈出没几步,就听不远处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方既白一愣,扭头又要去追。
“两条腿去追四个轮子?”池菏羽拦腰截住她,不免皱眉,“方既白,别发病。”
方既白立刻回眸瞪她,眼睛里快迸射出硝烟来:“你好意思说!你逼死成光浠的家人,又言而无信,你答应我不会再对她下手的!池菏羽,你才有病!你给我放手!否则——”
“否则什么?”池菏羽嗤她一声,手臂收拢,拎小鸡似地挟着她往路尽头走去。
后背狠狠撞上硬质靠背的时候,方既白才知道怕,眼睛还恶狠狠瞪着池菏羽,余光却在找出路了。可老宅结构简单,一间小和室里别无躲藏处,更何况池菏羽很快就从障子纸前面走过来,恹恹地睥睨她。
方既白牙关锁得半张脸都发痛,目光肖似鹰隼,在池菏羽身上移也不移,直到池菏羽在自己面前屈膝坐下。她甚至尚有闲情逸致,斟了杯茶递给方既白:“冷静一点再说话。”
“冷静**!”方既白一把打翻茶杯,淡褐色的液体在榻榻米上浸润出一小块不规则的地图。
池菏羽嘴角抽一下:“哪儿学的脏话。”
方既白抬脚就要踹她,怎料刚伸出半条腿,脚踝就被稳稳拿捏,池菏羽力气忽然大得很,方既白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踝骨快要在她掌心碎裂。本能地屈膝,这人却忽然把她整条腿往胸前压去,上回车祸的伤处恰好撕裂,方既白骤然失衡,一下子向后倒去,捂着膝盖惨叫连连。
“我说了,让你冷静一点再说话。”语罢目光不善,丢开她的腿。
方既白抱着腿翻来覆去,眼泪霎时淌了满脸,一时间冷汗涟涟。再不敢狂言,被池菏羽不冷不热地盯上,顾不得许多,磨磨蹭蹭后,很是识时务地滚过去。
“冷静了吗?”
“冷静……了……”方既白咬牙切齿。
池菏羽笑了一下,拇指搁在她唇边碰了碰,将粘连在嘴角的乱发捋回去。方既白丢了面子,向来要浑身带刺的,立刻触电一样往侧边倒,膝盖撞到地炉边角,霎时又一次眼冒金星。
从铺天盖地的痛感里回过劲,方既白半张脸还磕在池菏羽肩上。她呆呆地抬头,对上这人不大赞许的眼神。
她说:“你是胆量见长,莽撞得很。”
方既白在她的指尖下瑟缩了一下,偏了偏脑袋。片刻有点尴尬道:“我、我刚刚开玩笑的,姐姐。你能告诉我成光浠在哪儿吗?”
池菏羽不搭话,神情挺温和,褪去了凌厉,很好心地施舍一只手,替她把头顶的乱发刮平,随后似乎心情不错,在她后腰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嗯……我们这样不好吧。”
破天荒,池菏羽应她:“哪里不好?”
“你是我亲姐姐的女朋友,我们还多少有点儿沾亲带故,而且……”方既白的声音淹没在她逐渐往上的动作里。
“你是今天才知道这些?”池菏羽仰了仰头,“继续说,而且什么?”
方既白壮着胆子,欲哭无泪:“而且,我最近遇到一个挺喜欢的人。”
池菏羽笑容到此为止,眼皮跳了一下,冷飕飕睨着方既白,骇人的下三白又出来了。
她问:“源摇没转告你,不要喜欢上一个杂种吗?”
她猜错人了,但方既白还是耐着性子回答这个先决问题:“我听说,停然从前过得不太好,虽然不知道什么内情……不过想来,她到今天也实属不容易,再说,她和你毕竟是实打实的血亲,何必这样苛责她……”
池菏羽反问:“你从前过得很好是吗?都有闲心替别人打抱不平了。”
“如果你说的是在你身边的时候,”方既白心里默然一瞬,“至少在你愿意骗我那几年,过得还挺好。”
“……”池菏羽上下牙齿碰了碰,心里刺那么一下。她绕回刚才的话题:“你喜欢她也没办法,一个私生女,和她在一起,叫人看低。”
“那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