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然眼眶还挂着绯红,闻言狐疑地瞥她,闷着声音道:“最近的事,我怎么知道?源摇前好些天就把人带走了。只是人走了,东西却没拿,不像是要好心安置,我问过雪川,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叫我不要多管。这事儿你不知道?”
方既白哑然,脸上慌张、惊惧变幻,到最后已是彻底的呆滞。
春日好景色,灿灿的日光笼罩整片树林,微风裹着暖意从窗棂跑进来,淅淅沥沥落了人满身。院子边角搁着些姿态各异的花,显然经人专心培育,花枝不循常理,斜逸出去,攀得栅栏一片春色。
源摇咂嘴道:“你这妹妹,绣花功夫倒不少,看着不堪造就呢。”
池菏羽正盯着屏幕蹙眉,不怎么良善地觑过去,凉凉道:“不见得和你多大关系吧。”
源摇大为惊奇,故作伤怀地呛了几下:“瞧你现在,咳……平时没见你多关心她,相较之下,你好像更喜欢对别人家的妹妹管东管西呢。”
池菏羽面无表情:“随你怎么想。你真应该好好瞧瞧,要是不好好管束,方既白究竟是什么德行。”
“什么德行,”源摇咬着食指,忽然两眼放光,“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
源摇咯咯地笑起来,直到池菏羽望过来才堪堪止住,讥诮道:“年轻人的事情,你少管为好。你就是太古板,你看,非押着方既白去和雪川订婚,把我扯出来事小,她从此恨你,事大呀。”
“她什么也不懂。”
“唉,不和你说这些,你这样正经的人当然不明白。”语罢,又森森地笑几声。
池菏羽扭头看她:“不明白什么?”
“你不明白,一个人的心里是可以放下很多东西的。”轮椅在她腿边停下,坐着的人轻声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她结婚,我还不知道?你自欺欺人就算了,少诓我。”
“不然叫她等着和你结婚吗?”池菏羽冷着脸看手机,敲敲打打些什么。
“又甩脸给我看,池菏羽,你把我妹妹玩成这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池菏羽轻哼一声:“我为你任劳任怨七八年,你身体好了不少,说话也硬气多了。”
“哈哈……”源摇一边曲腰笑着,一边扶着桌板站起来,五官都因吃力而扭曲不已。池菏羽余光看见,毫无要把手杖递给她的意思。
狡黠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你就吃准我这副身体活不久,都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了,池菏羽。但是事到如今,你以为你的主意还能改变什么吗,方既白只能成为一个牺牲品。她现在还愿意亲近你,只是因为我还活着,想要制衡我而已。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没有如果,甚至那一天就近在眼前,不是吗?菏羽,我死了,你会怎么办呢?”
池菏羽久久不言,目光仍顿在屏幕上,对面不断弹出语气尚还克制的短信,字里行间的恼怒意味却几乎要溢出。她看着源摇的轮椅轧过木质地板,悠扬地靠近门边。
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些片段。有什么办法,她又不能一忘了之。
梅雨没完没了,下得满世界都没了生气。那是在方既白生了好长一场病之后,两人几乎到了崩裂边缘。病后她清减不少,靠在窗边听雨,两条小腿耷拉在一旁,皮肤因久未出门而显得苍白,薄薄的皮表下,青色的血管如细线蜿蜒。
她没头没脑忽然问:“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方既白那时已难再四处跑,话也愈少,就这样近乎直白地望着她,目光缱绻。
“池菏羽,你那么恨我,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呢?”
语罢伸手,如抚平纸上的褶皱般抚摸她难看的表情。她的眼里泛着似曾相识的疲乏水光,片刻呢喃道:“我不会死的,池菏羽。你恨我的话,我也恨你好了。除了这个以外,其实我……”
“闭嘴。”
她还是说了:“我爱你。”
“……闭嘴。”
双唇开合:“我爱你。”
“我让你闭嘴……”
池菏羽语塞,干脆拿手捂住她的唇,感受着那唇间微弱的颤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然而下一秒,那诅咒般的爱恋便从指缝中无尽地蔓延而出。
即使没有出声,她的眼睛、口鼻,还有舔吻池菏羽手心的舌尖,一切、一切,都在诉说那令人作呕的三个字。
我爱你。
一模一样的话,不一样的神色。池菏羽怔愣的脸上逐渐抽动,嘴角颤抖间,转化作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
源摇一忡:“——哎,去哪儿?”
门板已经重新合拢,池菏羽的声音遥遥传来:“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