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鹤卷奏拒绝了月森莲送行的好意,独自买了些横滨特产后,便启程回宫城县了。
电车晃晃悠悠地驶进站台,窗外的晨光把整个城市染成淡淡的金色。
车门打开,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四月早晨的凉意和花草的气息。
要吐了......
鹤卷奏被电车摇晃了一路还没缓过来,挎着包走下电车,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像蔫了的向日葵。
“早上不该吃奶油蛋糕的。”他小声嘟囔着,胃里泛起一阵甜腻的翻涌,脚步虚浮地朝出口挪去。
站台上的人不多。
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一个母亲牵着小孩慢慢踱步,一些出游的年轻人合照拍影留念。
他顺着人流往外走,刚出闸机,一眼就看见站台出口处靠着栏杆的棕发少年。
及川彻今天没穿校服。
一件黑色的高领长袖贴着他修长的脖颈,领口微微遮住下颌线,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利落。
外搭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度刚好过膝,剪裁利落,把少年高挑的身形拉得更加修长。
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明明还是那张脸,五官却像是被这身衣服重新勾勒过一遍,整个人忽然就褪去了几分少年感,多了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站在那里像是从哪本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几个刚从出口出来的年轻女性放慢了脚步,目光不自觉地在及川彻身上停留。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起来,又偷偷地多看了几眼。
及川彻浑然不觉,或者说是习以为常。他只是手里拿着一罐草莓牛奶,隔一会儿便抬起眼,往站台方向望一望。
鹤卷奏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遥遥地望着他。
然后,那双粉棕色的眼睛忽然转了过来。
视线穿过晨光、穿过人流,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一瞬间,鹤卷奏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漏了一拍,又重重地落回去,砸得胸口发疼。
“奏!”
只见棕发少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从那种淡漠的成熟,切换回了鹤卷奏熟悉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
及川彻伸手就要接过鹤卷奏的行李,“路上顺利吗?有没有晕车?饿不饿?”
鹤卷奏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但还是像人机一样乖乖的,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
“路上顺利的。”
“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晕乎乎的。”
“还不饿,肚子里的蛋糕还没消化。”
“晕的话我们先走走再回家吧?”及川彻一边把包背到自己身上一边提议道。
鹤卷奏呆呆地追寻着他的目光,下意识答应了。
及川彻把草莓牛奶塞给他,自然地牵过另一只手,带着人往外走。
直到户外微凉的风拂过,鹤卷奏这才如梦初醒。
“彻等很久了吗?”他问。
“也没有很久啦。”
及川彻接着说:“一会去我家吧?我们一起看电影。”
“好,这次看什么呢?”
“看《普罗米修斯》好不好?”
“好。”
“据说很吓人的,害不害怕?”
“害怕,但到时候我捂住眼睛,彻帮我堵住耳朵,应该就不害怕了。”
“小奏,你知道这叫掩耳盗铃嘛?”
......
两人聊着天,拐进河边的步道,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河面泛着细碎的光,波光粼粼。
远处有老人牵着狗散步,草地棒球场上有学生正练习着挥棒,晨间巡警骑着自行车从两人身边经过,点头致意。
及川彻走在靠河岸的那一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
鹤卷奏的帽子已经摘下来了,银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宁静的杏眼。
“奏。”
“嗯?”
“你那个朋友……还好吗?”
鹤卷奏的脚步顿了一瞬,“嗯。”
他说:“他很好。有新的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
及川彻听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就好。”
鹤卷奏偏过头看他,“彻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及川彻想了想,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吧。”
鹤卷奏怔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淡淡的,却是真的。
“彻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过去的事吗?”
这次换及川彻的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想问我,又不敢问的时候,就会盯着我的脸发呆。”鹤卷奏弯起眼睛,“特别明显。”
及川彻的耳朵腾地红了,捏了捏对方柔软的脸小声谴责,“好啊,原来你都知道。你简直就是一个大坏蛋!”
“小岩总说我欺负你,就应该让小岩看看你有多坏。”
“你们明明都知道的。”鹤卷奏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小得意,哼哼了两声,“纵容的人多了,好蛋才进化成大坏蛋的。”
及川彻愣了一下。
然后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什么歪理!”他松开手,忍不住又揉了一把那头银色的软发,“所以怪我和小岩咯?”
鹤卷奏被揉得晃了晃,“嗯!”
“真是败给你了~”及川彻手臂一伸,轻轻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身边带,偏过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故意撒娇的软调,“那你这颗坏蛋,就发发善心告诉我嘛?”
“好吧——”鹤卷奏拖长了尾音,故作勉强地点点头,随后缓缓说出自己的过去。
鹤卷家世代以钢琴相传,家族里走出过太多声名显赫的钢琴家,客厅里甚至摆满了祖辈的奖杯与照片。这里,成为钢琴家不是选择,是理所当然。
在鹤卷奏还不会说话时,就被抱上了琴凳。
起初,鹤卷奏懵懂地接受了这份必然。
他还太小,不懂什么是选择,只知道和父亲母亲一起弹奏时,心里会涌起一种暖暖的、说不清的情绪。
那些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在空气中轻轻碰撞,变成笑声,变成拥抱,变成一家人围在钢琴前度过的每一个傍晚。
但自鹤卷奏3岁便能凭借听觉,在钢琴上复现第一次听到的曲子起,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鹤卷奏永远无法忘记,当落下最后一个音节,他欣喜抬头寻求拥抱时,父母望过来眼神,狂热得宛若在看一件完美的作品。
这天之后,鹤卷奏迎来的是永无止境的练习。
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天到冬天。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回到过去。
可无论他怎么做,在父母的脸上,永远只能看到挑剔不够完美的目光。
“有一次,我实在不想弹琴了,偷偷跑到邻居家,和朋友们一起拍皮球、堆积木、捉蝴蝶。”
“我很开心,很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光。”
“所以那天等父亲回家,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去问他,‘我不想每天都弹钢琴了,我可不可以和朋友出去玩?‘”
鹤卷奏的嘴角弯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结果父亲发了好大的火,他说他看了监控,质问我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辜负他对我的信任,为什么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鹤卷奏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莓牛奶,“可当时的我只有五岁,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一边哭一边说我错了。”
“后来,家里多了一条规定——没有父亲同意,我不能随意外出。一旦违反,就要一刻不停地弹钢琴,直到他满意为止。”
他顿了顿。
“母亲时常会安慰我说,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请让我不要记恨他们......”
话未说完,他的手忽然被握紧了。
及川彻的力道有些大,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里的愤怒正熊熊燃烧。
“太过分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非常义愤填膺,“仗着自己是父母,就可以这么做吗?!这是控制!是犯罪!”
鹤卷奏怔愣愣地抬起头看他。
及川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什么‘为了你好’,明明就是打着爱的名义的道德绑架!”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限制你的自由,肆无忌惮地惩罚你吗?……”
及川彻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