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卷奏心绪乱得像一团纠缠的麻线,按了好几次才解开手机,点进那个许久没有打开的聊天界面。
对话仍然停留在一年前。
——泥寿司叭:对不起,梓马。
灰色的“未读”标记安静地躺在那行字下面。
他的电话早已被拉黑,想来LINE也是同样的结局。
可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删减减,打下两行字:
——泥寿司叭:你今天......没来比赛,发生什么事了?
——泥寿司叭:如果你还能看到我的消息,可以回复一下吗?我很担心你。
直到比赛结束,也不出所料地没有回应。
顾不得多想,观众刚一散场,鹤卷奏便冲出了音乐厅,几乎是跑着赶上了最近一班前往横滨的电车。
经过四十分钟的车程,抵达了目的地。
沿着街道向前,便能将远远坐落着的、一座典型的传统日式家宅纳入眼底,那是柚木梓马的家,美则美矣,却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森冷,屋檐、木纹以及一丝不苟的草木修剪,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规矩森严。
从前鹤卷奏常常被父母限制外出,所以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后一次还是去年六月份,偷偷送生日礼物的时候。
也不知道那张CD有没有用……
思及至此,他来到大门前,望着近在咫尺的门铃,却没有按下的勇气。
犹豫了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从远处驶来,停在宅邸门前。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个身穿纯白校服的紫发妹妹头少年,他抬起头,目光正与门边戴着鸭舌帽的银发少年撞在一起。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打破宁静的,还是从车上下来的另一名竹青色头发的少年,待车开走,他来到柚木梓马身边一脸疑惑,“怎么不动了,柚木?”
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这才看清来人。
银色的齐肩发,白皙的皮肤,柔和的轮廓,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他怔了一秒,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火原和树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试探性地开口,“呃……她是来找你的?”
这话一出,鹤卷奏随即意识到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女生。
相似的误会他在幼时经历过太多次,早已习以为常。可此刻,它却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平添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是他,不是她。”柚木梓马回应着火原和树的话,眼神依旧落在鹤卷奏身上,那双金棕色的凤眸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后,他偏过头,对身边因刚刚认错他人性别而感到害羞的少年温声开口:“可以等我一会吗,火原?”
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火原和树没有多问,只是红着脸点点头,非常贴心地往背过身走了几步,研究起墙缝来。
柚木梓马这才一步步走近鹤卷奏。
他的步伐很慢,慢得好似每一步都需要斟酌,末了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既不会显得亲近,也不至于失礼。
然后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仅仅浮在脸上,像披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
“鹤卷君。”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疏离感。
“请问有什么事吗?”
柚木梓马的每一个举动如同细密的针般,无声地扎进鹤卷奏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可他咬紧了牙,没有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你……”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加颤抖,试图努力让它稳下来,“今天......没有来比赛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不是……又生病了?还是遇到……”
还不等话音落下,那些原本还能假意维持的温柔,从柚木梓马的脸上刹那间消失了。
比赛?又是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存在......
夕阳在紫发少年身后,将他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很快,他脸上的阴霾散去,情绪转为一种温和的感激,眼底泛起真挚的光,打断了鹤卷奏的话。
“让鹤卷君费心。”
“其实说不上特别,只是最近突然发现比起钢琴,我更喜欢长笛,所以比赛就没有参加的必要了。”
闻言,鹤卷奏脑海里刹那间翻涌起与柚木梓马的回忆——
“一旦我有超过兄长的迹象,就会被祖母以影响家族荣誉为由强行制止。”
“所以有时候只能放弃。”
紫发少年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在看到鹤卷奏眼含热泪的样子,瞬间变得哭笑不得,“我说我的,你怎么要哭了?”
“我说这些可不是想要你哭的。”
他安慰道,“不要难过了好不好?你想想,我比兄长们更聪明,就算在其他方面也会做得好……”
结果这句话换来的是某人更汹涌的眼泪。
……
过去的回忆与方才轻描淡写的字句相呼应,其中藏着的东西让鹤卷奏胸口发紧,他望着对方,眼眶泛红,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哀伤。
“是你的祖母吗?”
柚木梓马没有回答,而是垂眸避开鹤卷奏的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绕起一缕脸侧垂落的发丝,一圈,两圈,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我倒是很不明白呢。”他缓缓开口,目光从指间的发丝,移到银发少年满是悲伤的脸上,反问道,“鹤卷君明明也放弃了钢琴,为什么偏偏对一个外人的选择这么上心?”
“难道只允许你这么做,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答案令人猝不及防,字字句句既在埋怨,又似乎都在表明鹤卷奏的自作多情。
鹤卷奏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无措,随即被更深的情绪淹没,垂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对不起,我为我的话道歉。”
“我不该那样问的。”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没有资格问你为什么放弃,也没有资格对你的选择指手画脚。”
“我只是……”
他下定决心重新看向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担心你。”
柚木梓马的手指顿住了,绕在指尖的发丝滑落下来,无声地垂回耳侧。
他抬起眼,看向鹤卷奏,脸上的笑意维持着弧度,眼眸深处却闪烁一丝怨怼。
“消失了将近一整年。”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突然出现,说担心我,鹤卷君自己不觉得很可笑吗?”
“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只需要一张CD、一句担心,就会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
他嗤笑一声,放下手环住双臂,用姿态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啊,也是。”
“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维系的必要了。”
少年的言语间带着刺,语调却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他的指尖正一寸寸陷进手臂的肉里,留下泛白的月牙痕。
“如果今天你来只想要说这些,那多谢关心。”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柚木梓马,很快又将语气恢复了温柔,“请回吧,鹤卷君。我的朋友正在等我。”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开,紫色的发丝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一步。
两步。
三步。
“梓马!”
鹤卷奏的声音在暮色里炸开。
柚木梓马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背影僵在原地,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对不起!”鹤卷奏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想说的话太多,可到头来,只有这三个字能冲破喉咙。
“真的对不起。”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脸上是曾经无数次绽放过的灿烂笑容,可眼眶里,却噙满了泪水。
“今天打扰你了,再见,梓马。”
话落,鹤卷奏缓缓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眼泪无声地沿着白皙的脸颊流淌下来。
可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消失在路的尽头。
柚木梓马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