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喉咙一瞬间被堵住了。
那双桃花眼里的怒火渐渐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那天。”
“他们是不是也惩罚你了。”
那天，指的是及川彻第一次遇见鹤卷奏的日子。
当时正值假期，他跟着母亲来到横滨看望她的老同学，因为无聊，所以一个人跑去附近的儿童公园里练习发球。
跳发的要领他一直没有掌握，还好几次球掉到头上被小岩嘲笑，这次非得练成不可！
抱着这样的想法，及川彻契而不舍地练了好久。
等到休息的时候，他才发现离得最近的秋千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戴小黄帽的男孩。
男孩穿着白色的水手服短袖，搭配浅蓝色的短裤，脚踩一双精致的小皮鞋，裸露在外白瓷般的肌肤被晒得发红，银色的发丝也因汗水，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但男孩似乎并不在意，仍旧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及川彻隐蔽地观察了一会儿，挠挠头。
身边没有大人，又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是走丢了吗？
难道想自己帮忙，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想了想，他最终先踏出第一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家里人呢？”
男孩反应迟钝的摇摇头，捏紧衣角，有些磕巴的回应道，“不、不是一个人，他们有事......”
说着，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配上小鹿般清澈的蓝色眼睛，衬得更加漂亮可爱。
及川彻：！
那些大人真的不怕孩子被拐走吗？
这么乖巧漂亮的小孩，一个人坐在公园里，说话还磕磕巴巴的，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正义感爆棚·及川彻当即做了决定，一屁股坐到另一个秋千上，打算一直等到有人来接对方为止。
“正好练球累了，我陪你一会儿吧？”
男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小心翼翼地推拒道，“太麻烦你了，不用管我的，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及川彻摆摆手，“没关系啦，反正我也要休息。而且——”他歪头看了看那张写满紧张的小脸，“你不是说了嘛，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男孩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再拒绝。
秋千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及川彻脚尖点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身边这个安静的男孩。
“为什么明明失败了那么多次，”男孩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小小的，“但你却还笑的那么开心呢？”
及川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然后理所当然地笑了，“因为我喜欢排球嘛！”
“喜欢……”男孩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仔细品尝它的味道，“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我……我也想做自己会喜欢的事。”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
及川彻看着他那副认真又迷茫的模样，歪了歪头，“诶？虽然听不懂，那就去做怎么样？”
男孩怔怔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谢谢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及川彻。”
“O-i-ka-wa To-o-ru。”男孩又低声念了一遍，他把每一个音节都念得很慢，很认真，努力把这个名字刻进记忆里。
“我叫鹤卷奏，以后......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吗？”
“我不是这边的人啦。”及川彻挠挠头，解释道，“今天是我妈妈带我来横滨看望朋友的，明天就要回去了。”
男孩明亮的眸子暗了一瞬。
及川彻看着男孩失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忍，他灵机一动提议，“不如一会儿让你家长和我妈妈交换电话吧！这样我们以后都可以联系了！”
他本以为男孩听了这话会开心，却谁知对方猛地僵住了。
下一秒，男孩慌慌张张从秋千上站起来，动作太急，铁链被他带得哗啦作响。
“对、对不起，我必须要走了。”
“诶？什么？”及川彻一脸迷茫，抱着排球也跟着站起来，“可你家人还没来啊。”
“我看到他们在那边和我打招呼了。”
男孩指向远处，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及川彻下意识眯起眼睛去望，什么都没看清。
“对不起，及川君。”
话音还没落地，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跑出去了。
银色的发丝在烈日下闪着细碎的光，小黄帽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
及川彻张了张嘴，一句“那联系方式呢？”含在舌尖。
他站在原地，满头问号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热浪里的光晕吞没。
当初及川彻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那次宛若灰姑娘故事般的相遇，想必也是鹤卷奏偷溜出门的结果。
鹤卷奏同样对那天记忆犹新，他思索片刻，到底不忍让及川彻担心，便选了个真假参半的说辞。
“没有哦，那次是管家奶奶帮了我，所以父亲和母亲没有发现。”
及川彻闻言偏头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空出的另一只手落在红彤彤的脸颊上，指腹浅浅摩挲，“知道吗？每次撒谎的时候，你的脸就像一颗熟透了的番茄。”
鹤卷奏：∑?? ???????? ????
失策了！！！
事情败露的鹤卷奏恨不得立马捂住自己的脸，但奈何一只手被牵着，一只手拿着帽子和牛奶，根本腾不出手。
于是只能无力地与及川彻对望，感受灼热从脖子根开始一路往上攀升。
“……我没有撒谎，真的。”他垂死挣扎，声音却小得如蚊子叫。
及川彻安静地将鹤卷奏可爱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却一阵酸楚。
他心心念念的右手心疤痕的由来，即使奏不说，他也足够想象出来了。
为了逃出那个窒息的家，一定需要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吧。
一定是无法忍受，才用最决绝的方式去换取自由吧。
及川彻不敢去想，当时的鹤卷奏该有多么的孤立无援。
奏明明吃到好吃的就会露出幸福表情，明明被捉弄了就会红着脸躲开，明明爱撒娇，但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为什么最深的伤害，恰恰来自最亲近的人？
如果当时能在他的身边保护他，如果......
及川彻的视线不自觉看向银发少年卷翘的睫毛，明亮的眼睛和一张一合的薄唇上。
他能一直留在自己的视线里。
该多好。
“彻？你怎么了？”清亮的声音把及川彻拉回现实。
晃过神来，才发现银发少年已经凑至眼前。
清澈的眸里全是担忧，近得几乎能看清他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脸上，酥酥痒痒的。
及川彻望着那双无辜蓝眼，狠狠唾弃起自己来。
‘你在想什么啊及川彻！奏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所有物！’
他慌忙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没什么，我没在想什么，呃、不是，我是说...... ”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鹤卷奏歪头安静注视，眼睛里浮起一丝困惑。
及川彻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按回胸腔里，转回头来。
“其实我是想说......”
“奏，你愿意来排球部当经理吗？”
“排球部？经理？”鹤卷奏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了这里。
“嗯。”及川彻认真地点头。
“我记得你还没有参加的社团，不如来排球部跟我们一起。这样不用总是孤零零地等，而且......”
“我也能一直看着你了。”
话音刚落，及川彻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暧昧，连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小岩也在！三个人一起多好！”
鹤卷奏怔怔地看着他，蔚蓝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是春日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可以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懂排球，也没什么运动细胞。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及川彻见他没拒绝，立刻来了精神，“我明天就带你去见顾问老师！经理的工作很简单的，就是帮忙记记数据、递递水什么的。有时候忙起来是有些忙啦……但是，我和小岩可以帮你！所以体力方面完全不用担心！”
他越说越来劲，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虽然我们排球部的经理需要考核排球知识，但有我和小岩，再加上你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
说完，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鹤卷奏，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鹤卷奏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的忐忑顿时被安抚下来，仿佛打了强心剂一般，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好，”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那就拜托你咯，及川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