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驻原地，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他不知道疼，或者说，他在用这种疼压制着心里快要冲破牢笼的冲动。

火原和树走到柚木梓马身边，看着对方紧绷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鹤卷奏消失的方向。

他摸了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们……吵架了吗？”

柚木梓马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火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没有。”

他说：“我们没有吵架。”

——

鹤卷奏不知道自己埋头跑了多久。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变得又急又乱，胸口闷得发疼，喉咙也干涩得厉害。

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轮廓。

鹤卷奏愣了一下，认出了这个儿童公园。

月森莲家就在附近，以前来找莲的时候，偶尔会经过这里，没想到不知不觉，竟然到了这边。

天趋近于黑。

公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他走到秋千前，疲惫地坐下。

铁链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还好和莲见面要等对方练完小提琴之后，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会让人担心。

鹤卷奏摘下帽子，垂着头，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脸上的湿意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凉的，湿的，眨眨眼发觉眼球也酸胀得厉害。

这算什么？泪失禁吗？

梓马还没哭，自己倒先哭成了这样。

好丢脸啊……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柚木梓马没有看到。

鹤卷奏轻轻叹了口气，用脚点了一下地面，让秋千慢慢荡起来。

在铁链有节奏地响声中，他仰起头，看向夜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在天上，密密麻麻的，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要是莲也在就好了。”他喃喃自语。

鹤卷奏曾无数次和月森莲仰望同一片夜空。

也是在类似于今夜的星空下，他第一次向对方坦白，弹钢琴从来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还记得当时那个尚且年幼、素来不苟言笑的蓝发男孩，毫不犹豫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常年练琴在指尖留下的薄茧有些硌人，可那份粗糙的触感，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男孩不懂得说漂亮话，可语气中充满了笨拙的笃信，“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的。”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月光和蝉鸣包裹着，埋进了鹤卷奏心里，令他第一次萌生出逃离的想法。

于是，他瞒着所有人，偷偷离开家，然后在一个不知名的儿童公园见到了及川彻。

他后来常想，若没有莲的那句话，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相遇。

“莲还在努力练琴吧。”鹤卷奏在摇摆的秋千上晃动着脚，自言自语地说。

可惜看不到这么美丽的星空了。

不对！

银发少年兀的用脚刹停秋千。

他可以拍下来呀！

鹤卷奏幡然醒悟，迅速掏出手机对准天空。

镜头的画面有些暗，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努力让那些微弱的光芒能被捕捉到。

“你在做什么？”耳边传来声音。

“我在录像。”鹤卷奏下意识答道。

“可以给我看看吗？”那人又问。

“唔……”他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明明抬头就能看到的风景，为什么还要看自己手机里的。

虽这么想，但他还是答应了，“好吧。”

“就是有点糊。”鹤卷奏嘟囔了一下，便抬头朝声源处递过手机，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蓝色的短发，黄色的眼眸，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静静望着他。

少年穿着米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搭了一件条纹高领，下身是一条军绿色长裤。右手拎着蓝色的小提琴箱，左手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袋。

“莲！”鹤卷奏蹭的一下从秋千上站起身，动作太急，秋千的铁链被他带得哗啦作响，脸上残留的落寞瞬间被惊喜取代，“今天练习这么早就结束了？”

月森莲的视线从他湿漉漉的睫毛扫到微微泛红的眼角，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练得早，所以提前结束了。”他语气平淡，可提着甜品袋的手却往上抬了抬，递到对方面前。

“路过的时候买的。”他说，“吃吗？”

鹤卷奏透过半透明的包装，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块精致的草莓蛋糕，奶油洁白，草莓鲜红，正是在LINE上莲跟自己提过的限定款。

原本乱得一团糟的心，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要吃！”鹤卷奏开心的抬手接过，二人的手指相接，冰冷的触感令人一惊。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冰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你的手好冷。”

月森莲的动作僵了一瞬。

昏暗中看不出他脸上泛起的薄红，只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事，我放口袋里就好。”

说着，便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怕自己手的凉意会冻着对方。

然后他在旁边的秋千上坐下，蓝色的小提琴箱被放在脚边，发出很轻的声响。

唔……莲总是很容易害羞呢。

鹤卷奏心照不宣地没有戳穿对方，跟着坐了下来。

低头打开袋子，拿出那盒蛋糕，掀开盖子。

草莓的果香混着奶油的甜蜜气息瞬间飘散在空气中。

“好香呀！”他嗅了嗅，眼睛微微弯起来。

鹤卷奏拿起附送的小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草莓配着奶油，看起来格外诱人。

然后他偏过身，把它递到月森莲嘴边。

“尝尝吧？”

月森莲愣了一下。

视线从蛋糕移到鹤卷奏脸上，又移回那块蛋糕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那扑鼻的甜香堵住了话头。

“我……”

“啊——”鹤卷奏已经把叉子又往前递了递，眼神亮晶晶的，里面藏着狡黠，像是做了一件格外有趣的事。

月森莲沉默了。

但仅仅一秒，便妥协了。

他微微低下头，就着那个姿势，把蛋糕含进了嘴里。

草莓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奶油的绵密混着蛋糕的松软，是月森莲不太爱吃的味道。

可他还是认真嚼了嚼，并给出评价。

“……好吃。”

鹤卷卷望着对方那违心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他给自己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好吃噢。”因为嘴里还含着蛋糕，声音闷闷的，但表情却格外幸福。

月森莲侧过头，将少年的模样尽收眼底。

对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像偷吃到糖的小孩，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月森莲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嗯。”

晚风轻轻吹过，把两人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秋千的铁链偶尔发出声响，为这个安静的夜晚低声伴奏。